冥界的早晨向来是安静得压抑——如果那抹常年如陈旧淤青般的暗紫色云层能被称为早晨的话。

无声阁内，离司正像一只大号的蚕蛹，把自己裹在玄狐裘里。温玉床的余热还在，但她只要一想起沈听词昨晚那个冰冷却克制的怀抱，脚趾就忍不住在裘皮里抠弄。

【墨宝，我是不是说了什么没脸没皮之类的胡话？我怀疑我当时的智商已经跌破了冥河水位线。】

墨宝：【宿主，回放显示你哭得像个漏风的暖水瓶，且将沈大人价值十万贯的玄袍当成了擦脸巾。友情提醒：沈大人已经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了，手里拿着一叠看起来像公文，实际上更像“催命符”的东西。】

离司心里咯噔一下，还没来得及钻进狐裘深处，门就被一股冷风推开了。

沈听词走了进来。

他换了一身崭新的深紫官袍，领口绣着的曼珠沙华繁复得让人眼晕。虽然他的脸色依旧带着苍白，但眉宇间的病弱感已被一种肃杀的冷冽取代。

“起来。冥王殿的审计司到了。”

沈听词的声音清冷，听不出喜怒，却让离司瞬间清醒。

“审计司？审谁？审我？”离司从玉床上蹦起来，因为动作太猛，那件宽大的狐裘直接滑到了肩膀下，露出了一截被温玉养得如瓷般细腻的颈项，以及那道还没完全隐去的粉色缝合痕迹。

沈听词的目光在那是痕迹上停留了半秒，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眼，将手里那叠公文丢在塌边。

“陆判实名举报你。说你在《苏小小》位面非法损毁太守府，并暴力干预判官的前尘历练。审计司要封锁画阁，没收你的画轴，还要对你进行……剥离式审查。”

冥王殿，审计偏殿。

这里坐满了穿着灰色长衫、死气沉沉的审计官，每一个手里都拿着一根长长的“算魂笔”。正中央坐着的，正是那位黑脸得能直接隐身在黑暗里的陆判。

“离司，你可知罪？”陆判拍了拍惊堂木，震得大殿顶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。

离司站在大殿中央，这回她没躲在沈听词背后，而是挺直了腰杆。苏小小那个位面给她的不仅是伤，还有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韧劲。

“陆大人，说我损毁道具，我认。但若说暴力干预历练，那不好意思，如果您觉得被灭门才叫‘圆满历练’，那您的受虐倾向的确有点超标。”离司语气平淡，却字字扎心。

陆判被噎得老脸通红：“你！你还敢狡辩！那画工青砚乃是因果之锚，你竟将他彻底抹杀，导致那段记录出现了断层空白！”

“那是他该死。”

一个冷沉的声音从离司身后响起。

沈听词慢慢步入殿内，每走一步，官袍下摆扫过地面的声音都像是在众人心尖上划过。他手里并没有拿什么证据，只是拎着那柄挂在无声阁墙上、从不轻易动用的断剑。

“青砚并非因果，他是初代画皮师留下的孽。陆判，你当年渡劫失败，本该神魂俱灭，是有人替你画了一张‘赤子’皮才保住你的位次。这笔债，你非但不记情，还要在万年后拿她唯一的传人开刀？”

沈听词走到离司身边，断剑往地上一顿，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嗡鸣。

“审计司想查封画阁？可以。先把这柄剑里锁着的三十六万条冤魂审完再说。”

大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
审计官们面面相觑，谁不知道沈听词是个疯子？他在寂灭海连命都敢玩，这会儿真要动起手来，这殿里怕是要变成拆迁现场。

陆判盯着沈听词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。他其实并非真的要离司的命，他只是……太怕那个真相被揭开。

“沈听词，你这是在公然抗命。”陆判的声音低沉了下来。

“抗命又如何？”沈听词微微侧头，看向身旁的离司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且嘲讽的弧度，“离司，告诉他们，画轴第三页现在写着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