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声阁外,冥河的浪拍在断崖上,声音闷得,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一面破鼓。
离司醒来时,入眼的是无声阁那万年不变的玄青色帐幔。她动了动胳膊,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块温润如羊脂的玉床上。这玉床触感极奇,不冷,反而带着一股子绵密的暖意,顺着皮肤的纹理往骨缝里钻。
这就是沈听词说的“温玉养皮”?
离司试着抬了抬腰,发现腰侧和脚踝那些原本狰狞的裂痕,此刻已经收缩成了浅浅的粉色细线。虽然那种灵魂被拉扯的虚脱感还在,但这身皮起码稳住了,不再像是个随时会漏气的皮球。
【墨宝,查一下这温玉的市场价。我觉得我现在的身价可能翻了几番,起码能抵得过冥王殿那两根盘龙柱。】
墨宝:【宿主,请收起你那副拆迁办的算盘。这万年温玉床是沈大人的私产,据说当年是用来供奉某位神祇残魂的。你现在的消耗速度,每小时大约折合冥币三万贯。】
离司:【……当我没问。沈听词人呢?不会是去寂灭海讨薪了吧?】
“沈大人去冥王殿对账了。”
一个冷不丁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。
离司吓得一激灵,差点从玉床上翻下来。她裹紧了身上的玄狐裘,警惕地看着那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身影。
那是画阁的另一个监工,一个平时只管档案、从来不露面的老死鬼,名唤“哑叔”。哑叔佝偻着腰,手里端着一碗漆黑如墨、还冒着诡异绿泡的药汁。
“沈大人交代了,等离司大人醒了,务必把这碗‘固魂汤’喝干。沈大人还说……”哑叔顿了顿,浑浊的眼里闪过一抹极淡的笑意,“还说要是您敢倒进花盆里,他就把您直接塞进那花盆当肥料。”
离司看着那碗汤,喉咙滚了滚。
这种威胁式的关心,果然很有沈听词的风格。
“哑叔,沈大人……他身体还好吧?”离司接过药碗,憋着气灌了一大口,苦得她当场想给沈听词写个绝笔书。
“寂灭海的水,化了沈大人三年的魂力。他现在是强撑着去跟陆判对峙的呢。”哑叔叹了口气,收起空碗,“离司大人,画皮师这一门,历来都是冥界的异数。沈大人护着你,是情分,也是……宿命。这些债,您得早做打算。”
离司沉默了。
她看着手腕上那个沈听词亲手打的死结,心里那种酸麻感又冒了出来。
就在这时,无声阁的大门被“砰”地一声推开了。
沈听词走了进来。
他看起来状态极差,虽然玄袍依旧整洁,但周身萦绕的寒气重得能让屋内的陈设结霜。他看见离司醒了,脚步顿了顿,随后若无其事地走到案几旁,重重地坐下。
“哑叔,退下。”
屋子里瞬间只剩下两人。
离司从玉床上出溜下来,也顾不得什么优雅了,小跑着凑到沈听词身边。她发现他的指尖竟有些透明,像是将消未散的雾气。
“沈听词,你这是去对账,还是去打仗了?”离司下意识地想去抓他的手,却在半空僵住。
这种若有似无的退缩,在这寂静的无声阁里显得格外焦灼。
沈听词抬眼看她,冷冽的瞳孔里倒映出离司那张还没彻底恢复气色的俏脸。
“陆判那老东西,在《王生外传》里动了手脚。”沈听词嗓音沙哑,带着股子不正常的亢奋,“他想利用那张‘空白皮’引出你师父的残魂。离司,我本以为那是给你的试炼,却没想到,那是给你设的死局。”
离司一愣:“死局?你是说,陆判想杀我?”
“他不想要你的命,他想要的是这卷画轴里的‘终极因果’。”沈听词突然伸出手,猛地将离司拽到自己怀里。
冷。极度的冷。
寂灭海的寒意顺着他的身体传过来,离司冻得牙关打颤,却鬼使神差地没有推开。
“听着,下个位面,你不能跟我去了。”沈听词贴在她耳边,呼吸有些急促,“冥王下令,封锁画阁。陆判为了逼你交出画轴,定会从你最弱的地方下手。而你最弱的地方……”
“是我太穷?”离司忍不住插了一句,成功破坏了凄美的气氛。
沈听词咬牙切齿地瞪了她一眼,手上的力道重了几分:“是你这一身漏洞百出的皮囊!离司,你要去的地方,是《画皮》的最初始点——那是你师父成名的地方,也是所有怨气的源头。那里没有温玉,没有我,只有你和那支秃笔。”
沈听词交给离司一个锦囊。
“里面有我的一缕本源魂力。关键时刻,它能保你皮囊不碎。但离司……”沈听词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感,“你若是在那里见到了‘她’,无论她说什么,都别信。”
“她是谁?”
“你师父。”
沈听词松开手,身形开始变得模糊。他需要去冥河深处闭关,强行压制寂灭海的反噬。
离司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带着余温的锦囊。
她觉得,沈听词这身份哪是监工啊,他这分明是老母亲送孩子高考前的临终(划掉)临行嘱托。
【墨宝,准备好了吗?靠山山倒,靠人人跑,既然没得靠了,咱们就去会会那位传说中的师父。】
墨宝:【宿主,请注意你的豪言壮语。下个位面难度系数:SSS。提示:你可能需要扮演一个……由于皮囊太美而惨遭灭门的‘祸水’。】
离司:【……我能选择现在直接逃跑吗?】
裂缝开启。
离司再次踏入那种混沌。但这一次,她感觉到手腕上的布头散发出一股微弱的暖意,像是沈听词的手一直牵着她,穿过重重迷雾。
等她再次落地时,耳边传来的不是冥河的浪声,而是极其喧嚣的爆竹声和欢笑声。
离司睁开眼,发现自己正坐在一顶摇摇晃晃的红呢大轿里。
身上是沉重且繁琐的凤冠霞帔,手里握着一把沉甸甸的玉如意。
【墨宝,又是嫁人?冥界的编剧是不是对‘婚礼’有什么执念?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