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速上的毛毛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,温禾记不清了。
今天星期天,他准备去邻城和朋友们见面。李弥和徐任飞都是加班出差去的邻城,余安然是在邻城大学任职,左右朋友们都在邻城,温禾决定开车过去。
挡风玻璃上有细密的水珠,雨刷开到最慢的那一档,隔一会儿扫一下,隔一会儿扫一下,发出一种有节奏的、低沉的摩擦声。他听着那个声音,觉得它和车内的暖风空调混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白噪音。
他今天不该开车的。
不是身体不舒服,他距离上次住院都过去七年了,小病倒是有,但需要住院的并不多,当时各项指标都正常,医生说恢复得很好,不需要再复查了。
但今天早上出发的时候,他在玄关穿鞋,蹲下去系鞋带,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,只有一两秒,很快就好了。他没在意。这种眼前发黑的事情经常有,应该就是单纯低血糖,不算什么。
车里的温度很舒服,暖风开到了二十二度,外套搭在副驾驶座上,他只穿了一件薄毛衣。毛衣是奶白色的,软软的,领口有些大,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。显得他这个人软绵绵的,很柔软。
也不知道是怎么了,朋友们近几年总是用奇奇怪怪的眼神看自己,总是在看自己一会后说着“怎么瘦这么多”的话。每次温禾都用无辜的表情蒙混过关。
他真不觉得自己瘦了,虽然住院出来后他确实比以前吃的少了,不怎么对食物上心。
要是让李弥他们知道温禾这么想,绝对会生气的。
这两年温禾瘦的显而易见,手腕细了一圈,骨骼突兀的凸出来,皮肤也苍白许多,有时候在阳光下简直是透明的,毫无血色。让他们担心的几乎一有时间就去看他。
温禾昨晚和徐任飞通的电话。几个人约好了今天聚一聚,吃顿晚饭。温禾说好,我下午过去,傍晚能到。徐任飞说开慢点,不着急。温禾说不着急,三个小时的路,慢慢开。
他确实不着急。
高速上的车不多,毛毛雨让路面变成了一种深沉的、湿润的黑色,白色的车道线在雨水中反着光,一条一条地往后跑。温禾把车速定在一百一,不快不慢,在最右侧的车道上跟着一辆厢式货车。货车很高,挡住了他大部分的视线,他看到的是货车的尾灯,两个红色的、模糊的光点,在雨中像两只发红的眼睛。
他想变道超车。
看了一眼左后视镜,后面有车,车灯很亮,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。他等那辆车过去,又看了一眼左后视镜,这次没车了,他打了左转向灯,方向盘向左打。
然后,他的右耳忽然嗡了一下,突然的、没有任何预兆的、像被人捂住了耳朵又猛地松开的感觉。那个“嗡”的声音很大,大到盖过了雨刷的声音,盖过了空调的声音,盖过了引擎的声音。他的右半边世界在那一声“嗡”之后变得很远,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。
这也是他近两年频繁出现的症状,他一直都以为是没休息好,谁也没说过。
因为忽然的耳鸣,他的注意力被拽离了一下。
只有一下。零点几秒。但就是那零点几秒,他没有听到那个他本来应该听到的、从左后方传来的、一辆正在高速接近的货车的引擎声。
他没有听到。
方向盘已经打了。车头已经向左偏了。
他听到的是另一个声音。尖锐的,刺耳的,像金属被撕裂的声音,从左边很近的地方炸开。他的余光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、灰色的、模糊的东西,那个东西填充了他的左车窗,填充了他的整个左侧视野,快到他来不及反应,快到他的大脑刚接收到“有东西”这个信号,撞击就已经发生了。
先是声音。不是一声,是很多声叠在一起,金属扭曲的声音,玻璃碎裂的声音,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尖叫。这些声音被压缩在一个极短的时间窗口里,同时涌进他的耳朵,大到他的耳膜发疼,大到他的大脑来不及分辨哪个是哪个。
然后就是一阵巨大的推力。
一股巨大的、不可抗拒的力量从左边撞过来,把他的身体向右甩。安全带勒住了他的肩膀和胯骨,勒得他肋骨发疼,勒得他整个人被钉在座椅上,但他的头还是向右猛地偏了过去,太阳穴撞到了副驾驶的头枕,不疼,因为太快了,快到神经还没来得及把疼痛的信号传到大脑。
车在旋转。
他能感觉到旋转,一种混乱的、粗暴的、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转的翻滚。他的视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、快速切换的画面——天空,灰色的,有雨;路面,黑色的,湿的;路边的护栏,银色的,扭曲的;安全气囊在他面前炸开,白色的,像一团突然出现的、巨大的棉花。
然后,停了。安静了。
雨还在下。雨刷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,挡风玻璃碎了,裂纹像蜘蛛网一样从中间向四周蔓延,雨水从裂缝里渗进来,一滴一滴地落在仪表盘上。
车内的灯灭了,只有仪表盘上还有几个红色的指示灯在闪,像某种微弱的、即将熄灭的心跳。
温禾睁开眼睛,眼前一片血色。
猛然的碰撞让他花了大概几秒钟来理解自己在哪里,发生了什么。他的头很重,后脑勺靠在头枕上,脖子没有力气,想转头但转不了。他的视线是朝前的,透过碎裂的挡风玻璃,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,和那些细细的、无穷无尽的雨丝。
车是侧翻的。他的身体向左侧倾斜,安全带的拉力勒着他的右肩,让他整个人被斜着吊在座椅上。方向盘变形了,向左前方凸出,仪表盘的碎片散落在他的腿上,有几片插进了他的腿里,不深,但没怎么受过伤的身体瞬间将痛感放大、细化,他甚至能感觉玻璃碎片粗糙的触感。
好疼……
混乱的,重叠的,没有旋律的疼痛在身体里冲撞。左肋可能是断了,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那里扎了一刀。右臂应该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很长的口子,他能感觉到血从那里流出来,温热的,沿着小臂的内侧往下淌,滴在他的大腿上,浸湿了浅灰色的裤子,变成了一种很深的、接近黑色的暗红色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右手垂在身侧,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,皮肉翻开着,能看到里面白色的、不知道是脂肪还是筋膜的东西。血从那里涌出来,不是喷,是涌,像泉水从地下冒出来一样,源源不断的,温热的,带着一种铁的腥味。
他看着那些血,想抬手按住伤口,但左手动不了。不是没有力气,是真的动不了——左臂被卡在了座椅和车门之间,他从肩膀到手肘都感觉不到任何东西,不是因为不疼,是因为那里已经疼到麻木了,疼到神经放弃了传递信号。他的呼吸变快了。
他在害怕,他能感到体温的流逝。他的身体在自动地、本能地加快呼吸频率,因为它在失血,它在试图用更多的氧气来维持那些正在关闭的器官。他的心脏跳得很快,快到他不用摸都能感觉到——在胸腔里,在太阳穴上,在脖子侧面,到处都在跳,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、拼命扑扇翅膀的鸟。
他只知道这个感觉。
好冷……
雨声变得很远。
他的听力在下降。就像有人慢慢地、一格一格地调低音量,雨声从“沙沙沙”变成了“沙沙”,从“沙沙”变成了“沙”,从“沙”变成了一种很远的、几乎听不到的、像风穿过干枯的芦苇一样的声音。
好冷……
温禾想把外套穿上。外套在副驾驶座上,离他只有不到半米,但他够不到。他的右手伸出去,指尖离外套的领口还差几厘米,就那么几厘米,他够不到。他试了两次,第二次的时候牵动了左肋的伤口,疼得他眼前发黑,他放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