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是远远的,像一片薄薄的、半透明的紫色,像雾气,浮在天边,和蓝天融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天的尽头,哪里是花的开始。然后越来越近,越来越浓,那片雾气变成了一团一团的、蓬松的、像棉花糖一样的紫色云朵,挂在树梢上,沉甸甸的,好像随时会落下来。
“到了。”余安然说。
车停在一条街道的入口。
温禾推开车门,走出去的那一瞬间,整个人被紫色包围了。
街道两旁种满了蓝花楹,树很高,树冠很大,枝条向路中央延伸,在头顶交错成一个紫色的拱廊。花不是一朵一朵的,是一簇一簇的,每一簇都由无数朵细小的、喇叭状的小花组成,挤在一起,密不透风,像一群叽叽喳喳的紫色小鸟。花太多了,多到看不到叶子,或者说,叶子已经被花淹没了,只能从花的缝隙里偶尔露出一小片嫩绿,像紫色的海洋里偶尔浮出水面的一小块绿色的岛屿。
地上铺满了落花,厚厚的一层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走在紫色的地毯上。花瓣很轻,脚抬起来的时候,有几片会被气流卷起,在空中打一个旋,再慢慢落下来,落在他肩上,落在他头发上,落在他伸出的手心里。
他低头看掌心。那片花瓣很小,指甲盖大小,边缘微微卷曲,颜色是从深紫到浅白的渐变色,像一幅被缩小了无数倍的水彩画。他对着它轻轻吹了一口气,花瓣飞起来,混入地上的落花中,再也找不到了。
“好美啊。”宋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李弥没有说话,但他拿出手机在拍照,拍了一张,不满意,换了个角度又拍了一张,还是不满意,最后放弃了,把手机收起来,站在那里看。徐任飞靠在一棵树的树干上,双手插兜,仰头看着头顶那片紫色的天空,表情是一种安静的、近乎柔软的东西。
余安然站在最前面。
他没有看花。他看着温禾,眼里藏着担忧与害怕,就连眉眼间都带上了愁绪。
温禾没有注意到。他正蹲在地上,用手指拨弄那些落花。他把它们拢成一小堆,又散开,又拢成一小堆,像一个小孩在玩沙子。
他的手指沾上了紫色的花粉,指甲缝里嵌着细碎的花瓣碎屑,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忽然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轻,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,漾起一圈极小的涟漪,然后就消失了。
他现在很快乐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花粉。
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。
阳光从花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、紫色的光斑——不是金色的,是紫色的,因为光穿过了紫色的花瓣,被染上了淡淡的紫,落在白色的路面上,像一幅印象派的画,不讲究轮廓,只讲究光和颜色。
温禾走在最前面,步伐不快不慢。
他有时候会停下来,仰头看某一棵树,有时候会伸手去接飘落的花瓣,有时候什么都不做,只是站着,让风吹过他的脸。他的朋友们跟在他身后,不远不近,像一条松散的、舒适的、不需要对齐的线。
李弥和宋晚走在中间,李弥在给她讲他小时候养过一盆花的事,讲得很乱,东一句西一句,但宋晚听得很认真,听到最后发现他只是想说他小时候给花浇了太多水把花浇死了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徐任飞和余安然走在最后面,两个人没有怎么说话,但步伐很一致,你慢我也慢,你快我也快,像一种默契的、不需要商量的同频。
温禾走到一棵很大的蓝花楹下面,停下来。
这棵树比其他的都大,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,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紫色伞,遮住了一大片天空。树下的落花积得更厚,踩上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,只有那种柔软的、被压缩后又弹起来的细微声响,像踩在云上,像踩在梦里,像踩在某个不敢太用力踩的地方。
他在树下站了很久。
然后,风来了。
那是一种温柔的、持续的、从某个很远的地方吹来的风。它经过这条街道的时候,所有的蓝花楹都开始摇晃,树枝轻轻摆动,花朵互相碰撞,发出一种极细极轻的声音,沙沙沙,像下雨,但不是雨的声音,是干燥的、蓬松的、像无数片丝绸在风中摩擦的声音。
花瓣开始落了,像一场紫色的雪,从头顶倾泻而下,密集到几乎看不清天空。花瓣落在他头发上,落在他肩膀上,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,落在他微微仰起的脸上。一片花瓣贴在他的眉心,像一个小小的、紫色的印记,他没有拂去。
他闭上眼睛。
在花瓣雨中闭眼的感觉很奇怪,你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、轻得几乎没有重量的东西,落在你的皮肤上,触感是凉的,但凉得转瞬即逝,像有人用很轻很轻的力气,在你脸上快速地、一下一下地点着。你能听到花瓣落地时那种极细微的声音,和风吹树叶的声音混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复杂的、层次分明的、像交响乐一样的背景音。你能闻到花的味道,很淡,不是那种甜腻的香,是一种清冽的、像雨后的空气一样的味道,带着一点点涩,和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的苦。
他站在那片紫色的、旋转的、无穷无尽的花瓣里,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,轻到像一片花瓣本身,可以被风吹到任何地方。没有重量,没有边界,没有“自己”和“世界”之间的那堵墙。
他睁开眼的时候,朋友们都在。
李弥在拍宋晚站在花瓣里的照片,拍得很认真,蹲在地上找角度,姿势看起来很累但表情很快乐。徐任飞靠着另一棵树,手里拿着一片花瓣在看,看完把它夹进了手机壳的背面,不知道是要送给谁。余安然站在不远的地方,手里拎着袋子,里面装着水水,正在拧开其中一瓶的盖子。
温禾看着他。
余安然拧好盖子,走过来,把水递给他。
温禾接了。
“渴了?”余安然问。
“还好。”温禾说,但他还是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带着矿泉水特有的那种淡淡的、接近没有的味道,流过喉咙的时候,他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被冲刷了一下,变得更清晰了。
余安然没有走开,站在他旁边,也仰头看着那棵最大的蓝花楹。阳光从花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他的银色细框眼镜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微微眯着,表情是放松的、不设防的宁静。
“谢谢你。”温禾说。
余安然没有问谢什么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像接收到了一个确认信号,然后继续看花。
他们在花海里待了一整个下午。
走的时候,每个人的头发和衣服上都沾满了紫色的花瓣。李弥的冲锋衣兜帽里攒了厚厚一层,倒出来的时候像下了一场小雪。宋晚的头发最长,花瓣嵌在发丝里,怎么都拍不掉,最后放弃了,说就戴着吧,挺好看的。徐任飞的手机壳背面夹着那片花瓣,已经被压扁了,变成了一个深紫色的、半透明的小薄片,像一枚邮票。
温禾的头发上没有花瓣。他在上车前拍了一遍,又拍了一遍,确认干净了才坐进去。但没有人告诉他,他的衣领后面还贴着一片,小小的,皱皱的,从上车到酒店,一直贴在那里。
没有人注意到。
回到酒店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温禾洗了澡,换了衣服,坐在阳台上。酒店的阳台正对着那片花海,傍晚的光线把紫色的花染成了深蓝紫色,远处的天空是橘红色的,两种颜色在天边交汇,变成了一种柔和的、像水彩晕染一样的渐变色。
他坐在椅子上,把腿蜷起来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
还是那种莫名其妙的感受,好像这个时候,应该有一个人来到他面前,俯身将他抱进怀里。而他则是手臂勾着他的脖颈,两条腿缠着那人劲瘦有力的腰,把自己窝在他怀里。
他把自己抱的更紧,去抵抗这种感受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群消息。李弥发了一段视频——他拍的,镜头很晃,但能看清花瓣在落,能听到风的声音,能听到宋晚在镜头外说了一句“好美啊”,声音轻轻的,被风带走了。徐任飞发了一个“晚安”的表情。宋晚和余安然同时发了一张照片不同角度,是他们拍的温禾,蹲在树下,低着头,手指在拨弄地上的落花,阳光从头顶落下来,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,紫色的花瓣在他周围飘落,像一幅画。
温禾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这样的。蹲在那里,低着头,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,看起来很小,小到像一颗被花瓣包围的、小小的、紫色的石子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不是不开心,是没有表情,像一片被风吹到半空中、还没有决定要落在哪里的花瓣。
他按了保存。
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继续看远处的花海。天色越来越暗,紫色变成了深灰色,橘红色变成了暗红色,最后所有的颜色都融进了夜色里,只剩下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,一盏一盏,像一串发光的珠子,沿着街道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风还在吹。他能听到花瓣落地的声音,很轻,很远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厚的书,一页一页地翻,翻得很慢,很耐心,不急着看完。
他觉得很好。花很好,风很好,朋友们很好,这个傍晚很好。所有的一切都很好,像一幅被精心调配过的画,颜色、光线、构图都恰到好处,多一分太多,少一分太少。
但在这幅画的某个角落,在那些颜料没有涂到的地方,在画布的肌理中,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缝隙。那个缝隙里没有颜色,只有一种很淡的、像风一样的东西,从那里穿过去,不留痕迹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也许只是累了。也许只是花太多了,美得太满了,他的眼睛装不下了,心里就空出了一小块。也许什么都不是,就是一阵风,吹过来了,吹过去了,什么都没有带走,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朋友们在他旁边的房间里,有的在洗澡,有的在看电视,有的在打电话。他蜷缩在这里,一个人,听着风声,听着花落的声音,听着远处某个房间里传来的、模糊的、像隔了一层墙的笑声。
他弯了弯嘴角,带着安心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回房间,关了灯,躺到床上。窗外的路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、温暖的、像水渍一样的光晕。
他看着那道光晕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他在黑暗中轻轻说了一声“晚安”,对着那莫名的感觉:有人需要。
但没有人听到。
其实也没有关系,不是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