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聚餐的火锅店还是上次那家。
李弥订了同一个位置,靠窗,理由是“上次就坐的这里”。徐任飞说你这是什么习惯,李弥说你不懂,我蹲坑也这样。
两个人从停车场一路拌嘴到包间,宋晚走在中间,左耳听李弥,右耳听徐任飞,表情是一种被训练出来的、淡定的、近乎禅意的平静。
麻木了。
温禾到的时候,他们已经坐下了。
他推开包间的门,蒸汽扑面而来,白茫茫的,带着牛油和花椒的气味。雾气后面是四张模糊的脸,朝他转过来,然后是三张模糊的嘴在说话,声音叠在一起,听不清谁说了什么。温禾猜应该是“你来啦,快坐”什么的。
他坐下来。
李弥已经把菜点好了,鸳鸯锅,番茄汤在里面,红汤在外面。菜单上画满了勾,毛肚、虾滑、鸭血、莴笋片等等,和他上次勾的几乎一模一样。温禾看了一眼菜单,没有说话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笑什么?”李弥问。
“没笑。”温禾不承认。
“你嘴角明明弯了。”
“嘴角弯了不代表在笑。”温禾说,语气认真得像在做一个学术声明。
徐任飞在旁边“嗤”了一声,不知道是笑李弥还是笑温禾。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然后开始涮毛肚,七上八下,放进温禾面前的碟子里。动作自然得像呼吸,不需要思考,不需要犹豫,像做了很多遍、很多年、很多次。他们从大学到现在,已经是习惯了。
温禾夹起来吃了,觉得有点没滋味。唉,火锅还是辣汤好吃,可惜医生说近期不能吃辛辣。
嚼着嚼着,他忽然想起上次在这里,徐任飞也给他涮了一片毛肚,但是是红汤的,也是七上八下。
那是什么时候?三个月前?还是更久?他的时间线有些乱,像被人打乱又重新拼凑的拼图,大部分是对的,但有几块放错了位置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他咽下那片毛肚,没有再去想。
余安然坐在他旁边,面前放着一杯菊花茶,茶水是淡黄色的,一朵很小的菊花在杯底舒展开。他辣锅番茄都吃,偶尔从白汤里捞一片莴笋,蘸一点麻酱,慢慢嚼。偶尔蘸着蒜料吃肉。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,像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情。
“对了。”余安然放下筷子,“下个月我们去一趟南半球吧,看花海。”
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余安然不是一个会突然说这种话的人。他提建议的方式通常是铺垫很久的。先发一篇文章,过几天再提一句,再过几天才正式说。像这样直接、干脆、没有任何前兆的提议,不像他的风格。
“什么花海?”李弥嘴里含着一片肥牛,声音含混不清。
“蓝花楹。”余安然说,“南半球现在是春天,正是花期。整条街都是紫色的花,开得很满,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地毯。”
这是他精心挑选的为温禾除病气的地点,早在前几天就有点念头,不算突然。
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,看着锅里翻滚的白汤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段天气预报。但温禾注意到,他说完之后,放在桌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,像在强调什么。
“去啊。”徐任飞第一个响应,“反正好久没一起出去了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李弥咽下肥牛,转头看宋晚,“晚晚你应该也去吧?”
宋晚笑着点了点头,从他碗里夹走一片蘸料满满的牛肉。
然后李弥又给她涮了几片,也是满满的酱料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温禾身上。
他正在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,杯沿贴着下唇,目光从杯子的边缘看过去,看到四双眼睛,徐任飞的,李弥的,余安然的。还有一双,宋晚的,也很温柔认真地看着他。
他把水咽下去,放下杯子“好。”
余安然又敲了一下桌面,这次更轻,几乎听不到,像庆祝。
火锅吃完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。
李弥喝了两杯啤酒,脸红了,话也多了,开始讲他大学时第一次见温禾的印象。“你那时候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,站在宿舍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,我第一反应是——这个人走错宿舍了吧?我们宿舍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?”
“你每次聚会都爱说这个。”徐任飞打断他。
“因为每次看到他都想再说一遍。”李弥理直气壮。
温禾坐在那里,听着这些话,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、安静的微笑。他忽然很感动,感动太浓烈了,浓到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东西,压在胸口,他说不出来。说出来就太像在煽情了,他们之间不需要煽情。
余安然结了账,谁都没有跟他抢。他做这件事的方式也很有他的风格,不声不响地站起来,不声不响地走出去,不声不响地回来,手机上多了一条扣款短信。没有人说谢谢,因为说了他会觉得多余。
走出火锅店的时候,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燥的、清凉的气味。
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的那些在路灯下泛着枯黄的光,风一吹就簌簌地响,像在说什么听不懂的话。
温禾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,缩了缩脖子。
“我送你吧。”徐任飞说。
“不用,我打车。”
“我顺路。”
“你住城东,我住城西,顺什么路?”温禾一脸你别想忽悠我。
徐任飞被噎了一下,没有说话,但也没有走。他站在温禾旁边,双手插在裤兜里,看着马路对面一个正在收摊的水果摊。摊主把一筐一筐的水果往车上搬,动作很利落,橙子在灯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。
“那我看你上车。”徐任飞最终说。他总是很无理由的担心温禾,特别是他莫名晕了几次后。
温禾看了他一眼。路灯的光落在徐任飞的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——浓眉,大眼,下巴的线条很硬,表情是那种不太擅长表达但硬要表达什么的时候才会有的、略微别扭的认真。
温禾没有说“不用了”。他拿出手机,打了车。
等车的时候,他们站在路边,没有怎么说话。李弥和宋晚先走了,李弥走之前拍了一下温禾的肩膀,力气很大,拍得他往前晃了一下。余安然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“下个月,我订票”,温禾说好。
车来了。
温禾拉开车门,坐进去,关上门。车窗缓缓降下来,他看着徐任飞站在路边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铺满落叶的人行道上。
他对他挥手告别。
“到了发消息。”徐任飞说。
“好。”温禾点头。
车开走了。温禾靠着车窗,看着后视镜里徐任飞的身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被一个转弯吞没了。他收回目光,看着前方。城市的夜景从车窗外流过,所有的光都在流动,像一条发光的河,他坐在车里,是河面上的一片叶子,被带着往前走,不知道要去哪里,但也不着急知道。
下个月,南半球。春天。花海。
他在心里默念这几个词,像在品尝一颗糖,慢慢地、细细地,让甜味一点一点地在舌尖上化开。
—
一个月后,他们出发了。
飞行时间很长,中途转了一次机。李弥在飞机上睡了一路,醒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枕头的压痕,还带着熟睡时流的口水印,宋晚用湿巾帮他擦了半天。徐任飞看了一部电影,又看了一部,看到第三部的时候终于放弃了,开始闭目养神。余安然在看书,是一本很厚的、关于植物学的书,封面是一朵紫色的花,温禾觉得那可能就是蓝花楹。温禾没有睡。他靠着舷窗,看着外面的云。
云层很厚,白茫茫的,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。阳光从云层的边缘射进来,金灿灿的,落在他的手臂上,暖洋洋的。他看着那些云,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想,或者说,想了但像云一样,飘着飘着就散了,没有留下痕迹。
飞机降落的时候是当地的中午。
他们从深秋走进春天,只用了一个舷梯的距离。机场外面的空气是暖的,带着一种湿润的、植物生长的气息,和北半球干燥的、落叶的味道完全不同。温禾站在出口处,深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肺里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,凉丝丝的,痒痒的,像冬眠了一个冬天的种子,被第一场春雨淋湿了。
余安然订的车已经在等了。一辆七座商务车,司机是个本地人,皮肤被晒成棕褐色,笑起来露出两排白得发亮的牙齿,说英语的口音很重,但能听懂。
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,经过一片又一片的田野,经过几个安静的小镇,经过一条两旁种满了桉树的路。桉树很高,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,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、晃动的光点,像无数颗细碎的、会跳舞的金色星星。
然后,大片大片的紫色出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