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过半天的赶路，终于到了北境萧惊衍所驻扎的地方。

朔风卷着沙砾，掠过北境的戈壁时带着细碎的钝响，像是无数根细针在轻刮着肌肤。苏清鸢裹紧了身上的锦缎披风，指尖抚过披风边缘细密的针脚，目光却被眼前壮阔又苍茫的景象牢牢攫住。

脚下是连绵起伏的赭色沙丘，每一道褶皱都被岁月的风沙雕琢得棱角分明，踩上去绵软却又带着硌人的粗粝，每一步都能扬起细碎的沙粒。极目远眺，远方的山峦如沉睡的巨兽，脊背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，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银光，与下方荒芜的大地形成鲜明的冷暖分界。

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尘土气息，混着一丝冰雪融化后的清冽，明明是常人眼中苦寒难栖的绝境，在苏清鸢眼中，却藏着一种野性又磅礴的美。

“这里的风，比江南的雨还要磨人。”她轻声呢喃，转头看向身侧的萧惊衍。

男人一身玄色劲装，长发以一根玉簪束在脑后，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轮廓分明的侧脸上。他原本皱着眉，似乎在警惕着周遭的动静，闻言垂眸看她，眼底的冷冽被一丝柔和取代：“有任何不适，要说出来，不是所有人都适应北境的风寒的。”

苏清鸢听完，心疼地看向萧惊衍，他十来岁就在这里受磨炼，如今因为误会又回到这苦寒之地。

北境的寒风依旧刺骨，同乘一匹马上，苏清鸢被裹在萧惊衍的大透过萧惊衍身上温热的衣料，那股寒意竟像是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。苏清鸢鼻尖蹭到他颈间淡淡的松木香，心头微微一暖，索性靠得更紧些，任由他带着自己朝着前方一处逐渐热闹的营地走去。

这里临近大月氏国边境，平日里偶能见到大月氏人骑着骏马飞驰而过，腰间挂着弯刀，眉眼间带着冰雪孕育出的爽朗与热情。而今日，营地中更是热闹得不同寻常，五彩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，帐篷外挂满了风干的肉条、晾晒的草药，还有色彩鲜艳的皮毛铺在沙地上，随着微风轻轻晃动。

“是火把节。”萧惊衍低声解释，目光扫过营地中央逐渐燃起的篝火堆，“北境部族以此祭祀山神，祈求来年雨水充沛、猎物丰饶。”

苏清鸢眼睛一亮，她自小在江南长大，见过烟雨朦胧的荷塘月色，见过春日里繁花似锦的园林，却从未见过这般充满野性与仪式感的节日。

远处的雪山在暮色中渐渐染上黛色，第一簇火苗终于被点燃，橘红色的火焰腾地窜上半空，映得周遭人的脸庞都暖了起来。

越来越多的人汇聚过来，男女老少都穿着绣有兽纹的服饰，脸上洋溢着淳朴的笑容。

萧惊衍将苏清鸢放下马，苏清鸢快步走近，想看看有什么热闹。

一位皮肤黝黑、笑容爽朗的少年快步走来，手中捧着一条洁白的哈达。少年的眼睛亮得像北境的星辰，看向苏清鸢时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善意：“远方来的姑娘，欢迎你参加我们的火把节！这是我们最珍贵的祝福，送给你。”

苏清鸢微微一怔，随即礼貌地弯起嘴角，正准备伸手去接。

手腕却忽然一紧，萧惊衍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身后带了带。他的目光落在那条白哈达上，又扫过少年略显羞涩的脸庞，薄唇抿成一条直线，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几分。

不等苏清鸢反应，他已经伸手接过了少年手中的哈达，指尖微微用力，将那柔软的布料团成了一个紧实的团状。

“多谢。”萧惊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，随手将哈达团塞回了少年怀中。

少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，愣在原地，似乎没料到会遭遇这样的对待。周围的气氛也瞬间微妙起来，几道目光落在三人身上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。

苏清鸢又好气又好笑，轻轻拉了拉萧惊衍的衣袖：“你做什么？人家一片好意。”

萧惊衍垂眸看她，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欲，语气却依旧温和：“你不认识他，不要乱收陌生人礼物。”

这话牵强得有些明显，苏清鸢忍不住弯了弯眼角，没再拆穿他。

这时，一位鬓角染着霜雪的阿婆拄着木杖走过来，她脸上的皱纹里都盛着笑意，目光在苏清鸢和萧惊衍之间转了几圈，用带着北境口音的普通话笑道：“小伙子护着姑娘，姑娘眼里也只有身边人，这模样，定是要携手走过岁岁年年的。”

苏清鸢本想解释二人不是情侣，但想了想又没有反驳，只是红着脸低下头。

萧惊衍却笑着看向清鸢，没有毁婚，他们就是一对了。

阿婆说着，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巧的皮囊，递给苏清鸢：“姑娘尝尝，这是我们用雪山融水和野果酿的酒，清甜不烈，暖身子。”

苏清鸢接过皮囊，道了声谢，拧开塞子抿了一口。果然如阿婆所说，酒液清甜，带着淡淡的果香，入喉温热，瞬间驱散了几分寒风带来的冷意。

她将皮囊递回给阿婆，转头看向萧惊衍，却见他面带微笑，看向她的目光里，多了几分细碎的温柔。

篝火越烧越旺，火星如同漫天星子般升腾又消散。部族的人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，有人弹起了三弦，有人敲响了手鼓，粗犷又欢快的歌声在天地间回荡。

苏清鸢被身边的妇人拉着加入了舞蹈的队伍，脚下踩着简单的步伐，跟着众人左右摇摆。寒风被篝火的暖意隔绝，她裙摆飞扬，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，目光时不时飘向不远处的萧惊衍。

萧惊衍始终站在原地，目光寸步不离地跟着她。他看着她在人群中笑得眉眼弯弯，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发丝，看着她偶尔回头朝他挥手的模样。

刚刚发生的献礼哈达事情过去，心底不郁散去，只剩下一片澄澈的温柔，就连周身的冷意，都被那团跳动的篝火，以及她身上的暖意，悄然融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