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风卷着京城最后一缕海棠香,掠过苏府朱红的门楣,拂过苏清鸢垂在身侧微微攥紧的指尖。她立在正厅中央,不再有娇憨之气。硬生生顶着满室的反对之声,不肯退让半分。
“阿妍,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胡话?”端坐主位的苏老爷重重一拍梨花木桌案,茶盏震得叮当作响,花白的胡须因怒气微微颤抖,“你一个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,手无缚鸡之力,竟要孤身闯荡江湖?传出去,旁人要如何议论我们苏家!”
苏清鸢垂眸,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。她怎会不知父亲的担忧,怎会不知家人的阻拦皆是出于爱护?可她的心,早已随着那道远赴北境的身影飞离了京城。他们不能再错过。
半年前的那场误会,像一道无形的屏障,将她与他隔在天涯两端。她被背负上“弃妇”的污名,满城风雨皆是对她的嘲讽;而他,镇南王府的世子,少年得志,被流言裹挟,亦被家族牵绊,终究只能在一个雨夜转身,远赴北境,再无音信。
这些日子,她夜夜难眠,脑海里全是他昔日的温柔与后来的疏离,全是那些被曲解的话语、被掩盖的真心。她终于明白,若是不去寻他,不去解开那缠绕多年的误会,她这一生,都将活在遗憾与悔恨之中。
可她不能对家人坦白真相。苏家世代书香,最重名声,父亲与母亲若是知道她要远赴北境追寻一个“抛弃”她的男子,定会拼尽全力阻拦,甚至会将她禁足府中,此生再难踏出都城一步。
思来想去,她只能寻了“闯荡江湖”这般荒唐的由头,妄图以一己之力,奔赴千里之外的他,挽回那段被误会碾碎的爱恋。
“父亲,女儿已长大成人,不愿终日困在这四方庭院里,做个只会琴棋书画的闺阁女子。”苏清鸢抬眸,目光清澈而坚定,“江湖虽远,虽有艰险,但女儿想去看看世间山河,想凭自己的心意活一次。”
苏夫人拭着泪,起身拉住女儿的手,指尖冰凉,“阿妍,娘知道你心里苦,城里那些闲言碎语,娘都知道……可你怎能拿自己的安危赌气?那些不过是旁人嚼舌根,我们不理会便是,你何苦要离京受苦?”
京城之中,关于她苏清鸢的流言从未停歇。昔日与镇南王府嫡子萧惊衍的婚约轰动都城,郎才女貌,羡煞旁人,可一朝婚约作废,她便成了全京城的笑柄,“弃妇”二字像烙印一般,刻在她的身上,走到哪里,都能感受到旁人异样的目光与窃窃私语。
家人以为,她是被这些流言伤透了心,想要逃离京城,却不知她真正的心意,是奔赴那个远在北境的人,是要将那些错过的、被误会的爱意,一一拾起。
“娘,女儿不是赌气。”苏清鸢心头酸涩,却只能硬起心肠,“我意已决,无论你们如何反对,我都要走。”
丫鬟们不敢吱声,苏老爷急的愁眉不展,大夫人连连叹气,姨娘们暗自垂泪。
就在局面僵持不下之时,一身青色袍子的苏君儒走来。
他早已洞悉苏清鸢的一切。他知道她所谓的“闯荡江湖”不过是借口,知道她心心念念的是北境的萧惊衍,知道她要去解开那场误会,挽回那段感情。
可前些日子,他精心布置的误会,怎会被意外解开,萧惊衍虽远在北境,这让苏君儒心头恨得牙痒。
如今,苏清鸢要离京寻萧惊衍,他怎能眼睁睁看着她如愿?
此刻,苏君儒走入厅中,先对着苏老爷与夫人躬身行礼,而后目光落在面色苍白的苏清鸢身上,语气温和:“父亲,母亲,妹妹既已下定决心,你们再强行阻拦,只会逼得她伤了自己,反倒不好。”
“君儒,你怎的也帮着她胡闹?”苏老爷皱眉,“她一个女子,孤身闯江湖,若是出了半点差错,我们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?”
苏君儒轻叹一声,目光流转,语气温润却字字恳切:“女儿家心思纯粹,妹妹许是真的厌倦了京城的流言,想要寻一处清净之地。那些闲言碎语,日日在她耳边萦绕,即便留在府中,也只会郁郁寡欢,伤了身心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苏清鸢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,随即化作真诚的提议:“不如,便让我陪妹妹一同前往。我自幼习武,略通拳脚,江湖险恶,有我在一旁护着,定保妹妹平安。如此,父亲母亲也能放心,妹妹也能得偿所愿,岂不两全其美?”
此言一出,满厅皆静。
苏老爷与夫人对视一眼,眼中的忧虑渐渐散去,变成了释然。苏君儒沉稳可靠,有他陪伴在侧,清鸢的安危便有了保障,且京城的流言蜚语,确实像一把刀子,日日戳着女儿的心,让她离开这是非之地,或许也是好事。
“罢了罢了。”苏老爷长叹一声,终是松了口,“既然君儒愿意陪你,那便依你。只是切记,万事小心,不可任性妄为,每隔几日,便要传信回府报平安。”
苏清鸢心头一震,她未曾想过,苏君儒会提出陪她同行。她知晓二哥一向待她亲厚,却也没想过他会为了自己,放弃都城的安逸,远赴江湖。
可她心中藏着秘密,此番前行,目的明确,有苏君儒在侧,她便时刻要提防着隐瞒真相,难免不便。她刚想开口拒绝,却对上苏君儒投来的温和目光,那目光里带着安抚,也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,再看看父母松了口气的模样,话到嘴边,终究咽了回去。
“多谢父亲母亲,多谢二哥。”苏清鸢敛去眼底的思绪,轻声应下。
事情就此定下,苏府上下开始为苏清鸢收拾行装,准备银两干粮,一派忙碌。而苏清鸢的心,却始终悬着,苏君儒的主动陪同,让她隐隐觉得不安,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。
入夜,月光透过窗棂,洒在苏清鸢的闺房里,一地清辉。她正坐在妆台前,摩挲着一个簪子,那是萧惊衍赠予她的及笄礼,她还没问他,为何偏偏选择这支簪子赠与她,是不是还有她不知道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