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,奚照玉做了个混乱的梦。
梦见自己走在一片巨大的、光滑的玻璃平面上,脚下是黑色的海水,下一秒玻璃发出冰裂的脆响,裂纹正向他脚下蔓延……
他惊醒了,一身冷汗。
转头看向窗外,天色仍是沉沉的黛蓝。
他拍了拍胸口,想要平息一下怦怦乱跳的心脏,缓了好一会却再也睡不着。
看了一下手机,凌晨四点半,索性不睡直接去了画室。
展览投稿的截止日期临近,奚照玉几乎大半时间都泡在画室。
周四下午,系里的推荐名单正式公布,奚照玉的名字赫然在列。周围响起一片恭喜和羡慕的低语。
周雨彤兴奋的窜过来,用力拍他的肩膀:“成了!我就说肯定有你!这下稳了,只要作品通过终审,就能参展!”
奚照玉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。
等人群散开后,他低头掏出手机,指尖在易之遥的对话框上悬停片刻,还是退了出来。
他最终滑动了一下屏幕,只发了一条信息给王妈:「王妈,晚上不用等我吃饭,要在画室赶稿。」
王妈很快回复:「好的少爷,记得吃饭,别饿着。」
奚照玉收起手机,将注意力重新投回画布。
油彩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,他慢慢调着颜色,笔触一点点落在画布上。
不知不觉,窗外天色暗透,画室里只剩下他头顶的一盏射灯,将他和他面前的画框笼罩在一小片明亮的光晕里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不紧不慢,由远及近。
奚照玉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。这个时间,旧画室这边通常很少有人来。
脚步声在门口停下。
他没有回头,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。
会是易之遥吗?他今天这么早下……
门被轻轻推开。
一股冷淡的木质香气,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,悄然渗入松节油和油彩的气味中。
奚照玉脊背微微一僵。
他没有立刻转身,只是停下笔,静静等待着。
“还在画?”
沈瑾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奚照玉转过身。
沈瑾言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羊绒高领衫,外搭同色系的薄呢大衣,没有系扣,随意敞着。
他斜倚在门框上,身形被灯光拉得很长,投在身后斑驳的墙面上。
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的打火机,盖子开合,发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轻响。
一次两次还可以理解,可这三番两次的遇见,这要是再说是偶遇就有点过分了。
而且看他今天的样子看起来不像路过,倒像是……专程过来的。
“沈先生。”奚照玉微微颔首,算是打了招呼,语气一如既往淡淡的。
沈瑾言的目光掠过他,落在那幅接近完成的画作上。
一幅色调沉郁的风景。
画的是一片被暮色笼罩的、结冰的湖泊,冰面并非平滑如镜,而是布满蛛网般的裂痕,裂痕深处,透出冰层下幽暗涌动的、近乎墨蓝色的湖水。
画面整体是冷的,压抑的,但那些冰裂的纹路和冰下幽暗的水光,又仿佛蕴含着某种即将破冰而出的、巨大的力量。
沈瑾言看了很久,久到奚照玉几乎要以为他又要给出什么“建议”。
“先破后立。”沈瑾言终于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画室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顿了顿,目光从画上移开,落在奚照玉脸上。
少年站在画架旁,脸上和手上都沾着些许油彩,在灯光下,那双清冽的凤眼像一碗清水,光影下眸色晃晃悠悠,让人不禁跟着心驰摇曳。
“听说你进了推荐名单。”沈瑾言似乎对此并不意外,他往前走了两步,进入灯光笼罩的范围,那股迫人的存在感顿时强烈起来。“恭喜。”
“……谢谢。”奚照玉垂下眼睫,用刮刀清理着调色板上的废颜料。
“紧张吗?”沈瑾言忽然问。
他走到画架侧前方,没有靠得太近,保持着一段礼貌而审视的距离,目光再次流连在画布上。
奚照玉动作一顿,撇过头冷冷斜了一眼,“沈先生想说什么就说什么,不用这样绕弯子。”
沈瑾言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话,哈哈大笑起来:“有天赋,又肯下功夫,还这么有性格……哈哈哈哈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