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稠如墨,书房里静悄悄的只开了一盏台灯。
易之遥靠在椅背里,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。烟灰积了长长一截,摇摇欲坠,他却像毫无察觉,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目光没有焦点。
昏黄的光晕将易之遥沉默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。
手机屏幕暗了又亮,亮了又暗,最终彻底黑下去。
他扯了扯衬衫领口,松开两颗扣子,露出凸出的锁骨。
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。
“我只是……很害怕。”
昨晚那句话,不光是对奚照玉说的,也是对他自己说的。
他怕死了。
怕那个该死的“原著剧情”,怕一切可能将奚照玉拖离他身边的因素。
所以他用自己认为最稳妥的方式,笨拙地、甚至有些粗暴地,试图把奚照玉护在他身边。
自以为是的圈出来一块安全区。
可他忘了,奚照玉,从来都不是需要被圈养的雀鸟。
“这和那些想把别人关在笼子里……有什么区别?”
是啊,有什么区别呢。
香烟终于无声无息的燃到指尖,易之遥被烫到一般猛地回过神,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。
“叮——”
手机突然震动起来,易之遥迅速抓过手机,却在看到来电显示时,眼神一暗。
不是奚照玉。
是陈助理。
他接通电话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,只是带着熬夜后的微哑:“说。”
“小易总,两件事。”陈助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清晰干练,“第一,您让我查的那个校际艺术展,背景基本摸清了。主办方是几家正规的艺术基金会和学术机构,流程透明,评审团阵容专业,往年口碑不错。星耀传媒确实是赞助方之一,但份额不大,属于常规的泛文化领域投资,目前没有迹象表明他们有意干涉具体的展览事务或艺术家选拔。”
易之遥听着,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。
所以,这个展览本身,并没有什么问题。
有问题的是他自己,是他对“星耀”二字的过度反应。
“第二,”陈助理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,“关于沈瑾言那边……我们的人注意到,他最近似乎在通过一些渠道,了解奚少爷在央美的情况,包括专业课表现,还有……可能参加那个展览的动向。动作很隐蔽,但确实在关注。”
易之遥敲击桌面的手指蓦地停住,眸色暗了暗。“原因?”
“暂时不明,看起来……更像是一种出于商业习惯的,对有潜力目标的例行关注?”陈助理斟酌着用词,“沈瑾言旗下的星耀近年在艺术投资和青年艺术家孵化上略有涉猎,奚少爷有比赛冠军头衔,专业能力突出,进入他的视野……从商业逻辑上讲,不算太意外。”
不意外?
对别人来说或许是商业逻辑,对易之遥来说,这就是“原著剧情”阴魂不散的铁证!
沈瑾言已经开始“注意”到奚照玉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易之遥对着电话那头说,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。“继续盯着沈瑾言那边的动静,尤其是涉及央美和那个展览的。另外,展览的事……”
他停顿了许久,久到陈助理在那边都忍不住轻声询问:“小易总?”
“……先不用管,只要确保……照玉的安全。别的,暂时不要干涉。”
“是,明白。”陈助理利落应下,挂了电话。
书房里重新陷入安静。
易之遥靠在椅背里,抬手覆在脸上。
他知道,自己必须做出改变了。
不能再让那份无法言说的恐惧,主导他的行为,变得草木皆兵,最后伤害奚照玉。
接下来的几天,金萃公馆里的气氛,陷入一种微妙而紧绷的平衡。
奚照玉和易之遥依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,一起吃早饭,偶尔晚饭也能碰上。
易之遥不再提那个展览,也不再试图阻止或建议什么。
他恢复了早晚接送,只是话比之前少了些,不再事无巨细地叮嘱,只是到点出现,到点离开,像一个恪尽职守的专业司机。
奚照玉能感觉到这种变化。
易之遥不再试图干涉他的决定,这让他松了口气,可那过于平静的态度,和两人之间无形中拉开的距离,又让他心里空落落的,很不习惯。
他想道歉,为了那天口不择言的伤人话。
可每次话到嘴边,看着易之遥和往常一样带着淡淡笑意的脸,又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道歉之后呢?展览的事,沈瑾言的事,他们之间根本的分歧,依然存在。
于是,他也只能沉默。
每天按时上课,下课,去画室,回家。
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,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里那根刺还在。
周三下午,奚照玉在旧画室修改一幅准备投稿展览的草图。
他犹豫再三,还是决定尝试。
不仅仅是为了那个机会,他想证明自己,证明可以独立判断和选择,证明他并不需要被那样全方位地保护。
画室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夕阳从窗口倾泻而下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口传来脚步声,很轻。
奚照玉以为是别的同学,没有抬头。
直到那股熟悉的木质香气无声地弥漫过来,他才蓦地一惊,抬起头。
沈瑾言站在门口,他今天没穿商务西装,一身VERSACE休闲装,经典的金色巴洛克浮雕花纹,黑金设计少了几分商业场合的凌厉,却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。
奚照玉以为他是来找林叙白的,好意提醒道:“小白不在。”
沈谨言没说话,目光在画室内扫过,最后落在奚照玉身上,以及他面前画架上的草图。
沈瑾言的目光在那幅草图上停留了几秒。那是一幅构图大胆的抽象尝试,几何图形与流动的色彩线条碰撞,充满矛盾的生命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