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次是抽象画?”沈瑾言开口,声音依旧平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他迈步走了进来,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,在安静的画室里被放大。
“比上次的素描更有冲击力,想法不错,但画面有点散。”
又是这种评判式的语气。
奚照玉抿紧了唇,没说话,也没像上次那样立刻收拾东西走人。他只是放下炭笔,抬起头,第一次真正看向沈瑾言。
男人有着一张极其英俊的脸,眉眼深邃,鼻梁高挺,头发很短,五官线条锋利到近似刻薄。
是那种长期居于上位,习惯于掌控一切而生出的极具攻击性的英俊。
“谢谢沈先生评价。”奚照玉淡淡的开口,“不过这是我的练习稿,还在探索阶段。最终作品,会有调整。”
他没有反驳,也没有接受,只是陈述事实。态度不卑不亢,却表达的很清晰。
这是我的创作。
沈瑾言似乎有些意外他会回应,还回应得如此……有个性。
他挑了挑眉,目光在奚照玉脸上多停留了两秒。
少年肤色冷白,眉眼清冽,此刻微微抬着下巴看着他,那双画画时总是垂着的凤眼,此刻正不偏不倚地看过来。
心跳蓦然漏跳了一拍。
沈瑾言定在原地,过了一会儿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,那甚至算不上是一个笑容。
“勇气可嘉。”
他弯腰仔细看了一下。“是准备比赛的展览投稿?”
“只是尝试。”奚照玉谨慎地回答。
沈瑾言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,目光重新落回画上,又看了几秒,才道:“色彩感觉很好,如果结构能收拢一点,会更有力量。”
这次的话,难得少了些评判。
奚照玉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接话。
他重新拿起炭笔,目光落回自己的画上。
沈瑾言站在他身后,又静立了片刻。
画室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风吹过的声音,和炭笔细微的摩擦声。
少年微微蹙着眉,专注地修改着画面上的一处线条,侧脸在夕阳下轮廓分明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,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仿佛忘记了他的存在。
这种和上次一样被彻底无视的感觉,对沈瑾言来说,实在新奇,甚至……有点不悦。
但他终究没再说什么,转身,离开了画室。
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,奚照玉才轻轻松了口气,他发现,自己刚才虽然紧张,但并没有想象中的恐慌。
沈瑾言确实有些高高在上,目中无人,但他似乎……也并没有易之遥形容得那么可怕,至少表面上看,更像一个挑剔但或许真有几分眼光的、傲慢的商人。
奚照玉甩甩头,把杂念抛开,重新专注在画上。
傍晚,易之遥的车准时等在校门口。
奚照玉拉开车门坐进去,系好安全带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:“今天……在画室,又碰到沈瑾言了。”
他能感觉到,身旁易之遥的身体瞬间绷紧了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易之遥问。
“就看了我的画,说了几句……算是建议吧。”奚照玉尽量说得轻描淡写,“然后他就走了。”
易之遥沉默地开着车,良久,才“嗯”了一声。
没有追问,也没有像之前那样表现出明显的焦躁或反对。
但这种沉默,反而让奚照玉心里更没底。
他偷偷瞥了易之遥一眼,男人薄唇抿着,目光直视前方,看不出什么情绪,只有周身散发出的那股低气压,显示他此刻心情绝不轻松。
接下来的路程,两人谁也没再说话。
车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。
回到家,晚饭依旧只有他们两人。
王妈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,放下菜就悄悄回了自己房间。
饭吃到一半,易之遥忽然放下筷子,抬眼看着奚照玉,眼神很深,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“照玉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关于那个展览……如果你真的想参加,就去吧。”
奚照玉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,有些不解地看着他。
易之遥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有些勉强,他努力想要显得平和:“我打听过了,那个展览本身没问题,平台很好。你凭实力去争取,应该的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才继续道,“之前……是我反应过度了,对不起。”
这句道歉来得突然,奚照玉完全愣住了,他看着易之遥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没想到易之遥会道歉,更没想到他会转变态度。
“但是,”易之遥笑了一下,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郑重,甚至带上了一丝恳切,“照玉,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奚照玉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”易之遥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很重,目光紧紧锁着他,“沈瑾言,或者他那边的人,因为任何事找上你,给你任何承诺、机会,或者……别的什么。无论看起来多好,多诱人,答应我,不要立刻做决定,不要单独接触,一定,一定要先告诉我。可以吗?”
奚照玉看着易之遥,眼睫抖了抖,沉默了一瞬。
易之遥到底在怕什么?怕到甚至愿意突然改口,只是换一个“事先被告知”的承诺?
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易之遥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,他重新拿起筷子,给奚照玉夹了一筷子芥兰,语气恢复了点平时的自然,虽然还是有些低哑:“吃饭吧,菜要凉了。”
这顿饭的后半程,气氛缓和了许多。
夜深了。
奚照玉躺在床上,却毫无睡意。
他想着易之遥今晚的那个眼神,想着他那句郑重其事的请求,心里乱糟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