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姐请您冷静退到线外面,现在这里暂时封锁了。”
简予怀双手捏着温觉的肩膀,将她的理智拉回,迫使她面向自己。
他微微俯身,眼睛直盯着她忧心忡忡的表情,轻声平复她的心绪:“温觉,看着我,冷静。”
温觉咬唇,努力压下。
医护人员陆陆续续抬出受伤的住户,眼眶盘旋的泪珠悄然滚落。
每有担架经过,温觉都会下意识探身去查看,躺着的伤者基本都是熟悉的住户。
双手交握,掌心的汗珠凝聚成一小滩水渍。
又一个伤者被抬出来,温觉恰好抬头,定睛愣住——是温父。
“爸,爸爸!”温觉追上前,着慌拽住护士,“他怎么了?伤得重不重?”
护士急促地回答:“头部重伤,急需抢救。”
接连被抬出来的人,一个是宋诗如,她的睡衣沾染了一滩血迹;一个胸口洇着大量血迹。
那人的面庞被护士遮挡,眨眼,温觉看清了。
简予怀驱车跟随救护车来到医院,温觉急急忙下车。
手术中的红色标识亮起,她抱着膝盖蹲在墙边。
家人出事,自己却无能为力,只能在手术室外头等候。一夜之间她的生活轨迹好似一下子改变了。
医院的病人在远处快速地,卡帧地走动,耳边似乎有个节拍器,哒——哒——哒——
自动贩卖机缓缓推落两瓶矿泉水,简予怀弯腰拾出,拧开,仰头。
眸光直盯着那盏刺眼的白炽灯,脑海闪过白光,尖锐刺耳的打滑声随之出现在耳畔,他闭了闭眼。
睁眼,温觉眼前递着瓶矿泉水,顺着往上,简予怀微微一笑。
他将她扶起,坐到擦得反光的连排椅上,扯下她手腕的发圈,动作轻柔地帮她把黏在后脖颈的头发扎起。
“别担心,会没事的。”
温觉心不在焉地拧开瓶盖,喝了口。
……
手术室的灯跳为灰色,温觉猛然立起身。
旁边的通道有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出来,将二人领进办公室,随后摘下口罩,说道:“你是温柏年,宋诗如,以及邱岚的家属对吧,我现在给你同步三个人的情况。”
矿泉水瓶无意识凹进去一个涡,温觉屏息凝神。
简予怀站在旁边,手掌若有似无地摩挲她肩膀的衣服布料。
“宋小姐没有明显外伤,生命体征稳定,患者目前还在昏迷,等她醒过来我们才能进行进一步观察。”
温觉呼出半口气。
“温柏年先生头部受到重创,性命暂时保住了,等脑水肿高峰期过去,我们会再进一步观察;不过他的伤势较重,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一呼一吸间,好似有人隐隐扯着绳索,温觉点头。
“至于邱岚女士,很遗憾,她送来时左胸口大出血,最终失血过多,在十点五十五分走了。”
三个结果,犹如蜿蜒的小河,几经波折,才得以通畅。
不过她这条河,却是拐进了某条死路。河水碰了壁。
温觉消化着,眼神空洞,这已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。
“您是说,我妈妈走了,是吗?”她怔忪,指甲似乎要将矿泉水瓶抠出个小洞,让纯净水就此解脱,喷涌而出。
医生没有接话。
夜晚的寂静轻叩着抢救室,床上静静躺着一个人,尤其在这个深夜,安静得不像话。
温觉几乎是拖着步子前行。
她很不明白,为什么死亡会成为近两年的热门话题?
逝去的伟人,艺人,家人……她来不及反应,这个世界就天翻地覆,只剩下凄惨的悲鸣。
眼睛盯着锃亮的瓷砖,这条路并不长,三两步其实可以走完。指针滴答旋转,她终于走到了。
母亲面色惨白,身上还穿着上次逛街,温觉苦口婆心劝她买的那套睡衣。
她总说自己老了,不该穿这种小孩家家的东西,最后还是顺应买了。
她深呼口气,膝盖轻轻点地,“妈妈,我来晚了。”
“你痛不痛啊……”嘴唇止不住的发颤,她抬手抚摸身体的余温,仿佛指尖所碰到的地方能使温度不再消散。
简予怀立在床尾,一把火将视线内的画面的边沿烧得尘埃漫天飞。
耳边回荡着噩梦中的男孩的声声绝望的呼唤。
病床的人面无表情,只有几道鲜红的伤口,她闭着眼,男孩手里拾着超人玩具,无论怎么喊,她都没反应。
“小怀,小怀。”奶奶鬓角的白发醒目,她扯着男孩。
“奶奶,爸爸妈妈怎么了?发生什么了?”男孩鼻头酸红,眼角的泪水哗然而下。
“小怀,爸爸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,”奶奶用随身携带的纸巾轻轻揩去他零落的泪水,“以后你跟着奶奶,奶奶一定会让你吃饱喝暖。”
记忆卡帧,种种音轨混在一起,将大脑搅得不成样子。
视野内的画面恢复如常。
温觉将头埋进臂弯,忍着没哭出声,眼眶盈着的水汽凝结成一滴滴水珠,洇湿袖子的布料,又顺着滑落在母亲的手心。
简予怀迈出沉重的步伐,他单膝跪在旁边。
他自然清楚,此刻所有安慰的话都显得徒劳,人的情感需要发泄点,需要一定的决堤,他不会拦着。
简予怀像往常一样,顺着她的背,一下又一下。
等到她抬起头,转过头,他默默收回手。
温觉不由分说伸手抱住他的腰,缓着气,找回声音:“予怀,你要平安,要健康。”
“一定要。”她收紧手臂。
几经分别,此刻的她对待生命格外敏感。生怕一松手,他也消失了。
简予怀偏头吻了下温觉的额头,回抱住她,“我们都会的,别担心。”
之后的几天,温觉办理好母亲的死亡证明,遗体搬离太平间。
她们最后一次见面,邱岚的脸上浮着偏黄的粉饼,唇色猩红,是她生前不爱的那种红。
工作人员让亲属同遗体告别,表姐哭得泣不成声。温觉目光注视着安详躺在银色的绸缎纸棺里的邱岚,什么情绪都被横亘在喉咙。
简予怀默不作声,搂着她的肩膀,掌心摩挲,以示一种安慰。
遗体按流程被推进火化炉,指示灯从“待机”跳转至“火化中”。
工作人员过来提醒:“时间较长,家属可以坐在等候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