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帐内惊心动魄的博弈,被高耸的木栅栏和严密的守卫隔绝。王庭外围的坊市与贫民区,依旧在贫苦、肮脏和琐碎的生存挣扎中缓缓蠕动。
关于“女神医阿灵娅”的传闻,在有心人的推动和市井天然的夸大其词中,愈发神乎其神,终于也钻过栅栏的缝隙,传到了某些有心人的耳朵里,又经过几道转折,递到了月珠公主案头。
“这个阿灵娅……能起死回生?”月珠捏着粗糙的纸条。这描述太过离奇,更像神话。但她已无路可走。任何一根稻草,都必须抓住。
翌日,三日期限的最后一天。天色阴沉,寒风凛冽。月珠换上了一身半旧不新、料子尚可但绝不显眼的牧女衣袍,用厚厚的、带纱帘的防风毡帽将头脸遮得严严实实。
她身后,紧跟着四名低眉顺目、但眼神警惕的侍女。而在这小团体外围,则是十四名服饰各异、彪悍精干、彼此间隐隐形成对峙局面的骑士——七部派出的护卫,两人一组,泾渭分明。他们骑在马上,目光如鹰隼,不仅扫视着周围,更紧紧盯着被围在中间的月珠一行人的马车。
这样一支奇怪的队伍离开守卫森严的王庭大门,穿过相对整洁的贵族和富商营区,不可避免地引起了诸多侧目,但无人敢上前询问。队伍的目的地明确——王庭西南角那片最混乱、最肮脏的贫民与雇工混杂的营区。
越往里走,道路越泥泞不堪,帐篷越发低矮破旧,空气里弥漫着牲畜粪便、污水和食物腐烂的混合臭气。月珠隔着纱帘,眉头紧锁,强忍着捂住口鼻的冲动,避免沾上车外的污秽。她身边的侍女也面露不适。而那十四名骑士则大多面无表情,或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,打量着这片他们平日绝不会踏足的“贱民”之地。
按照打听来的模糊方位,队伍最终停在了一片尤其杂乱拥挤的帐篷边缘。这里靠近垃圾堆,气味更加难闻。引路的老仆指着一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、补丁叠着补丁的旧毡帐,低声道:“公主,就是那里。只是……那医师似乎脾气有些怪,不一定肯见……”
他的话被一阵不紧不慢的“咄、咄”声打断。只见那顶破帐篷门口,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皮袄、头上戴着遮耳旧毡帽的青年,正背对着他们,蹲在一块烂木墩前,用一把旧刀,一丝不苟地劈着柴。他的动作平稳有力,对这支突然出现的、显眼无比的队伍,竟似毫无所觉,连头都没有回一下。正是迦云。
一名沙颅部的骑士不耐烦地策马上前几步,马蹄溅起泥点,冲着迦云喝道:“喂!劈柴的!这里可是住着一个叫阿灵娅的医师?叫她出来!有贵人找!”
迦云劈柴的动作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落下,将一根木柴利落地劈成两半,这才缓缓转过身。他脸上沾了些许木屑,神情是惯有的平静木讷,目光扫过眼前这群人马,在那些骑士身上略微停顿,然后垂下眼,用带着点口音的、含糊的沙狼语道:“医师今日劳累,不看诊了。贵人请回吧。”语气平淡,却有种不容商量的意味。
“放肆!”那骑士勃然作色。另一名沙喉部的骑士却嗤笑一声,似乎乐于看沙颅部的人吃瘪。
“且慢。”毡帽纱帘后,月珠的声音响起,努力保持着平稳,“我们并非无故打扰。家父罹患重疾,危在旦夕,听闻阿灵娅医师有妙手回春之术,特来相请。恳请代为通传,若医师肯施援手,酬金必定让医师满意,亦可答应医师其他合理要求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压低,带上了一丝真切的哀恳,“为人子女,实在不忍见父亲受苦,请壮士行个方便。”
迦云抬起头,似乎仔细看了看被众人簇拥、遮着面容的发声女子从马车上下来,沉默了片刻,道:“贵人稍等。”他转身,走到低矮的帐门前,并未进去,只是微微提高声音,对着里面道:“阿灵娅,有客。说是家人重病,来求医的,愿付厚酬。”
帐篷内安静了一会儿,才传出一个略显沙哑、疲惫的女声:“不是说了,今日乏了,不看,让他们走。”
“为人子女,父亲病重,其孝心可嘉。”迦云补充道,语气没什么起伏,像在陈述事实。
里面又沉默了一下,似乎能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。然后那女声道:“……带进来吧。只准病人亲眷进来,人多气杂,我头疼。”
迦云回身,对月珠道:“医师答应了,但只准你一人进去。”
“不行!”几名骑士几乎同时喝道。让公主单独进入这样不明底细的破帐篷?万一有失,谁担得起责任?
月珠心脏怦怦直跳,她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步。她抬起手,制止了骑士们的骚动,沉声道:“我独自进去。你们守在帐外。若有异动,再进来不迟。”
她必须赌,赌这个“阿灵娅”真的有过人之处,也赌帐篷里的不是陷阱——事实上,在七部十四名骑士的眼皮底下,这王庭外围,又有哪里比这破帐篷更“安全”或更“危险”呢?
她示意一名最心腹的侍女跟在身后一步,然后对迦云点了点头。
迦云掀开那厚重的、脏兮兮的挡风毡帘。一股更浓的、混合了陈旧毡毛、药草和一丝若有若无清苦气味的空气涌出。月珠深吸一口气,压下所有不适和忐忑,弯腰,踏入了那一片昏暗之中。
帐内比想象中还要狭小低矮,她不得不微微低头。光线从门口和几个小小的破洞渗入,勉强能视物。地上铺着干草和破毡子,角落堆着些瓶罐和草药捆,中央一个小小的土灶早已熄灭,只剩冷灰。
看起来一个身形单薄、穿着灰色旧布裙、头发用一块褪色头巾包得严严实实的妇人,背对着门口,蹲在土灶边,正用一个石臼慢吞吞地捣着什么,传来单调的“笃、笃”声。她看起来如此普通,甚至有些孱弱,与传闻中“起死回生”的形象相去甚远。
月珠快速扫视一圈,心中疑虑更甚,但开弓没有回头箭。她清了清嗓子,尽量让声音显得温和而不失身份:“您就是阿灵娅医师?冒昧打扰,实在是因为家父病重,群医束手。听闻医师您医术通神,曾救回濒死之人,特来恳求,若能救得家父,任何条件,但请开口。”她边说,边仔细打量着妇人的背影,只觉得那背影挺直得有些过分,与这环境的佝偻格格不入,但确实想不起在哪里见过。
那捣药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妇人没有立刻回头,也没有回答关于医术和条件的问题。在昏暗的光线和压抑的寂静中,她用那沙哑的声音,缓缓地问了一句,声音不高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月珠死寂的心湖:
“令尊病重,公主殿下心焦,自是应当。只是不知……这三年来,每逢草原长风起,掠过金帐顶的狼头纛时,殿下可还会偶尔想起……烈戈叶护?”
“轰——!”
如同被最猛烈的雷霆劈中天灵盖!月珠浑身剧震,大脑瞬间一片空白,耳边嗡嗡作响,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,又瞬间褪去,留下冰冷的麻痹。她踉跄着后退一步,脚后跟撞到了什么硬物,生疼,却浑然不觉。
眼睛瞪大到极致,死死盯着那缓缓站起、转过身来的妇人身影,仿佛要穿透那层灰布和昏暗,看清下面的真容。喉咙象是被死死扼住,挤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:“你……你……你是谁?!你怎么知道我是谁?”声音尖利变形,充满了骇极的惊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