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狼国王庭，金帐。

曾经象征着无上权力与草原荣光的巨大帐篷，如今弥漫着一股浓郁不散的草药味、衰老躯体的腐朽气息，以及更深重的、名为“绝望”的阴霾。

帐内陈设依旧华美，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，金银器皿在牛油巨烛的照耀下反射着冷光，却无法驱散那来自中央巨大软榻上的死亡阴影。

处罗可汗躺在层层珍贵的雪豹皮和锦缎之中，曾经雄壮如山的身躯如今枯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，脸色是一种接近灰败的蜡黄，眼窝深陷，呼吸微弱而急促，仿佛随时都会断裂。

几名身着繁复羽毛和骨饰的巫医跪在榻边不远处，额头紧贴地毯，瑟瑟发抖，连大气都不敢出。他们已经用尽了所有祝祷、符水和已知的药石，可汗的脉搏依旧如风中残烛，日渐微弱。

月珠公主站在病榻旁，一身素净的沙狼国贵族常服，脸上早已没有了三年前的明媚与娇纵，只剩下被重重忧虑和漫长囚禁生活打磨出的、一种冷硬的憔悴。

但她很清楚，这具正在迅速衰败的躯体，是她如今活下去的唯一屏障，也是将她锁在这华丽囚笼中的最后枷锁。父亲一旦咽气，她这个“前可汗之女”将立刻失去所有价值，七部首领绝不会再容忍一个拥有正统血脉、可能被用来做文章的“公主”活在世上。等待她的，将是一杯毒酒，或是一条白绫，又或是强行嫁给下一位可汗。

不能再等了。

“召集七部吐屯，立刻来金帐议事。”月珠转身，对侍立在一旁、同样面色凝重苍老的一名内侍官下令，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，“就说……有关于汗位继承的重要事宜，需与诸位吐屯当面商议。”

内侍官身体一颤，抬眼看了下月珠冰冷决绝的眼神，不敢多问，躬身退下。

一个时辰后，金帐内的气氛更加凝重，甚至充满了无形的、一触即发的火药味。

沙狼国如今权势最盛的七部首领——沙颅部的阿波吐屯、沙牙部的莫贺吐屯、沙喉部的托利吐屯、沙爪部的贺逻吐屯、沙尾部的科鲁吐屯、沙鬃部的伊尔迪兹吐屯、沙蹄部的捷尔金吐屯，陆续到来。

他们各自带着几名精锐护卫，分立帐中，彼此间保持着明显的距离，眼神交汇时充满了审视、猜忌与毫不掩饰的敌意。他们的目光扫过病榻上的处罗时，大多漠然，甚至隐含着一丝不耐烦，最终都聚焦在月珠身上，想看看这个被困的公主，还能玩出什么花样。

“公主紧急召见我等，不知可汗有何重要谕示？”沙颅部的阿波吐屯率先开口，声音洪亮，带着惯有的傲慢。他是七部中实力最强的，对汗位也最有觊觎之心。

月珠站在父亲榻前，缓缓转过身，目光依次扫过这七张或精明、或粗豪、或阴鸷的脸。她没有哭诉，没有哀求，甚至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悲伤。她的脸上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静，以及平静之下，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
“诸位吐屯都看到了，”月珠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金帐，“我阿塔病重至此，巫医已束手无策。长生天召唤他的日子，恐怕不远了。”

帐内响起几声轻微的咳嗽和窸窣声，无人接话，但空气中的紧绷感更重了。

月珠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冷、甚至带着一丝讥诮的弧度，她向前踏出一步，目光陡然变得锐利逼人：“所以，今日请诸位来，就是想提前问个明白——等我阿塔蒙长生天召见，这沙狼国的汗位，这金帐的主人，该由谁来坐？！”

此言一出，如同惊雷炸响！七部首领脸色齐变，谁也没想到月珠会如此直接、如此赤裸地捅破这层窗户纸！

“公主此言何意？汗位继承，自有传统法规……”沙牙部的莫贺吐屯皱起眉头。

“传统？”月珠冷笑打断，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尖锐，“传统是强者居之！是狼群中最凶悍的头狼带领族群！我阿兄已然不在，告诉我，现在你们七部，谁是最强的头狼？是你阿波吐屯吗？”她猛地指向沙颅部首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