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妇人终于完全转过身,面对着月珠。帐内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清瘦的脸部轮廓,脸上刻意涂抹的尘灰也掩不住那份过于沉静的眉眼。她没有回答月珠的质问,只是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,将略显宽大破旧的袖口向上捋起一截,露出手腕。
只见那纤细苍白的手腕上,戴着一串珠子。颗颗浑圆,不大,却打磨得十分光滑,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静谧而莹润的、介于蓝绿之间的独特色泽——是上好的绿松石。石子的颜色并非完全一致,深深浅浅,仿佛将草原雨季的天空和宁静湖泊的一角截取了下来,串成了环。中间最大那颗石子上,似乎还隐约能看到一个极其微小、但线条清晰的狼头侧影刻痕,那是沙狼部族的标记,刻工略显稚嫩,却充满真诚。
这手链……
月珠的呼吸彻底停止了。她象是被施了定身咒,眼睛一眨不眨地钉在那串手链上。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,时光倒流回三年前那个喧嚣、华丽、充满祝福与喧嚣的婚宴……觥筹交错,欢声笑语,身着沙狼国盛装、明艳照人的自己,挤到那位即将成为嫂嫂的、还有些羞涩的凉狼公主身边,趁着她空着手腕,不由分说地将自己腕上这串心爱的、亲手收集打磨串成的绿松石手链褪下,戴在了她的手腕上,笑容灿烂地说着祝福的话语……
“愿仁慈的乌玛伊女神,也赐你如这宝石般坚不可摧、永恒美丽的幸福。”
言犹在耳,物是人非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月珠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,她猛地向前扑了一步,却又在距离苾灵两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刹住,伸出手,指尖剧烈颤抖着,想要触碰那手链,又不敢,仿佛那是一个一触即碎的幻梦。“我的……我送给芯灵阿嫂的……怎么会……在你这……”她猛地抬头,再次死死盯住苾灵的脸,这一次,她抛开了一切伪装和尘灰的干扰,拼命地辨认着那眉眼,那轮廓,那眼神深处某种熟悉又陌生的东西……
震惊、难以置信、狂喜、悲痛、恐惧、迷茫……无数种情绪如同沸腾的熔岩,在她胸中冲撞、爆炸。
哥哥惨死沙场、母后抑郁而终、父亲重病垂危、自己三年忍辱偷生如同囚鸟……所有积压的痛苦和绝望,此刻都被这串突然出现的旧日手链,和眼前这个神秘妇人突兀提起的“烈戈”之名,彻底引爆、搅乱!
“你没死……你还活着?你是……芯灵阿嫂?真的是你?”月珠的声音哽咽破碎,泪水毫无预兆地冲破了防线,汹涌而出,混杂着极度的震惊与无法言喻的复杂心绪,“三年了……一点消息都没有……所有人都说你死在乱军中了……你怎么会在这里?你怎么变成这样?这些年你到底去了哪里?发生了什么?”她语无伦次,问题一个接一个地砸出来,仿佛不这样,就无法确认眼前匪夷所思的现实。
而在这汹涌的情感浪潮之下,另一股更加冰冷、更加晦暗的潜流,也在月珠心底悄然滋生、盘旋。
芯灵的出现,意味着什么?凉狼国的公主,为何会孤身出现在沙狼国,还扮作低贱的游方医师?她有什么目的?哥哥烈戈的死,凉狼国的巨变,拔灼的崛起……这一切,是否与她有关?还是她也只是侥幸逃生的受害者?巨大的疑问和本能的警惕,如同冰水,渐渐浇熄了一些重逢的灼热,让她的眼神在泪光后,变得惊疑不定,审视重重。
苾灵始终平静地注视着月珠脸上每一丝情绪的剧烈变幻。她没有躲避月珠审视的目光,也没有急于解释。等到月珠连珠炮似的追问暂歇,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压抑的抽泣时,她才缓缓放下袖口,盖住那串绿松石手链,同时也仿佛将那段血腥惨痛的回忆暂时掩埋。
“月珠,”她开口,这次,用的不再是那伪装的口音,而是恢复了原本的清冷声线,只是压得很低,确保只有帐内两人可闻,“说来话长,此处绝非细谈之地。眼泪和疑问,都请暂时收起。”
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而专注,直视月珠泪眼朦胧的双眼:“我只问你,处罗伯父的病,你是否愿意让我冒险一试?”
月珠被她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激得一个激灵,猛地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水,努力平复呼吸,眼神也迅速凝聚起属于沙狼公主的决断和锐利。芯灵还活着,这是个巨大的变数,但此刻,没有比父亲的性命更紧要的事。
“你能救?”月珠声音嘶哑,带着最后的希冀和不确定。
“我未必有十成把握,”苾灵回答得谨慎而坦诚,“但比那些巫医,多一线生机。至少,我能看清他病的根源,而不仅仅是念咒祈福。”她指的不是医术,是她化意境的内力修为和对人体气机的超凡感知。
月珠死死盯着她的眼睛,仿佛要从中判断真伪。片刻,她重重一点头:“好!我信你一次!但你必须以‘阿灵娅’的身份随我进去,绝不能让七部的人知道你是谁!他们就在帐外,一定会看得死死的。你……和你外面那个帮手,必须小心应对,绝不能露出任何马脚!否则,我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!”最后一句,她说得咬牙切齿,既是警告,也是陈述残酷的现实。
“我明白。”苾灵点头,神色不变,“‘阿灵娅’只是你从坊市寻来的游方医师。我需要带上我的助手,他懂药材,也能帮忙,更可靠。”她指的是迦云。
月珠深吸一口气,再次看了一眼苾灵手腕被袖子遮盖的位置,仿佛要确认那串绿松石不是幻觉。然后,她猛地转身,背对着苾灵,快速整理了一下仪容,用袖子狠狠擦干脸上的泪痕,深吸几口气。当她再转回身时,脸上激烈的情绪波动已被强行压下,只剩下眼眶微红的痕迹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冷硬。
“跟我出去。记住,你是阿灵娅,游方医师。我是你的病人,处罗可汗的女儿。”月珠低声说完,最后深深看了苾灵一眼,那眼神复杂到难以解读——有残留的震惊,有燃起的希望,有深藏的警惕,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、对命运无常的茫然。
她不再犹豫,掀开了厚重的帐帘。
刺眼的、灰白的天光涌了进来,带着外面寒冷的空气和十四道立刻聚焦而来的、锐利审视的目光。月珠微微眯眼,挺直脊背,走了出去,声音恢复了作为公主的、带着一丝疲惫和强打精神的平静,对围上来的骑士和侍女们道:
“这位便是阿灵娅医师。我已恳请她出手,为父汗诊治。她需要带上她的助手,准备一些药材。即刻返回王庭!”
苾灵跟在她身后,也踏出了帐篷。她微微低着头,依旧是那副疲惫木然的“阿灵娅”模样,只是在经过迦云身边时,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。迦云沉默地拿起早已放在一旁、收拾好的小包袱,里面是早就藏好的雪团和紫魄寒芝等草药、细软,跟在了苾灵身后一步之处,如同一个最沉默本分的随从。
十四名骑士目光如炬,在苾灵和迦云身上来回扫视,似乎想从他们平凡甚至寒酸的外表下,找出任何可疑之处。但最终,他们只看到两个再普通不过的、似乎被这阵势吓住的底层牧人。
月珠走在苾灵身后半步,低垂的眼眸中,冰雪般的沉静之下,是悄然涌动、蓄势待发的锐光。
二人登上马车,队伍再次启动,调转方向,朝着来路,朝着那座被高栅栏围起的、象征着权力、囚笼,以及此刻唯一生路的沙狼国王庭,缓缓行去。
漫长的蛰伏与等待终于结束,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又险象环生的方式,芯灵踏出了复仇与救赎之路的下一步。
前方,是虎狼环伺的金帐,是病危的处罗可汗,是更多未知的阴谋与危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