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接近王庭大营,盘查也立刻严密起来。玉带河上数座桥梁皆有士兵把守,哨卡林立,不仅查验过往人等的身份文书,更对携带的货物、兵器仔细检查,盘问来意。守桥的士兵服饰混杂,依稀可见沙颅、沙喉、沙爪等不同部落的标记,彼此之间似乎也互不统属,气氛微妙。
芯灵和迦云在远处观察良久。他们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文书,硬闯绝无可能。
“只能混进去。”迦云低声道。他看到一支由五六辆勒勒车组成的小型商队,正停在桥头接受检查。车上堆满了成捆的干草药、皮张和一些罐罐。商队首领是个看起来精明市侩的沙狼中年汉子,正满脸堆笑地与守桥的士兵交涉,悄悄塞过去一小袋东西,士兵掂了掂,挥挥手,示意检查车辆。
“草药商队……”芯灵心中一动。她摸了摸腰间那个装有普通药材和紫魄寒芝的药囊,又看了看自己因为长途跋涉、刻意不修边幅、满脸黑黢黢的那显得疲惫沧桑的容颜,以及迦云沉默朴实的模样。“师兄,委屈你一下,扮作我的哑巴兄长。”
她带着迦云,主动朝着那支即将过桥的商队走去。在离商队首领几步远时,她故意脚下微微一绊,“哎哟”一声,看似无意地撞在了对方一辆勒勒车的轱辘上,腰间药囊的系绳“恰好”松开,几株常见的驱寒草药滚落出来,那用油纸小心包着的紫魄寒芝恰好露出一角。
“啊!我的药!”芯灵连忙用年长女性沙哑的声音低呼,手忙脚乱地去捡,脸上露出“心疼不已”的表情。
那商队首领本要发作,目光扫过地上药材,尤其在瞥见那抹深紫色时,眼中精光一闪。他是常年行走草原的药商,眼力不俗,虽未必认出是紫魄寒芝,但也知那绝非普通货色。又见芯灵虽然衣衫陈旧,但收拾药材的动作稳而不乱,迦云沉默地跟在身后,像个老实伙计,心中顿起疑窦,也起了心思。
“这位……大姐,没事吧?”商队首领换上一副还算和气的面孔,“这荒郊野外的,带着这么些药材,是要去哪啊?”
芯灵“惊魂未定”地捡起药材,紧紧捂住药囊,怯生生地道:“这位老爷,再下名叫阿灵娅,我们是游方的医师,听说王庭这边……贵人多,想来碰碰运气,看能不能找个活计,或者卖点药材糊口。我兄长迦云……”
她指了指迦云,“小时候发烧烧坏了嗓子,人有点痴,但手脚还算麻利,能帮我采药捣药。我们……我们没路引,正愁不知怎么过河呢……”说着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愁苦与卑微。
商队首领眼珠转了转,打量他们几眼,又看了看桥头那些不耐烦的士兵,压低声音道:“游方医师?倒是少见。不过,你们这点药材……”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芯灵捂着的药囊,“想过河,可不容易。这样吧,我看你们也不容易,我的商队正好缺个懂药材的帮手,也要去王庭送货。你们就暂时算我雇的伙计,跟着我的车队过河。到了王庭,是走是留,随你们。工钱嘛……就抵了带你们过河的钱,如何?”他盘算着,这女人懂药,或许有用,那哑巴看着有一把力气,也能干活。最重要的是,那包里的紫色药材,说不定能赚一笔。
芯灵脸上露出“感激涕零”的神色,连连点头:“多谢老爷!多谢老爷!我们一定好好干活!”
于是,芯灵和迦云“顺利”加入了这支小型商队。芯灵“无意”中展露了一点辨别药材、讲述药性的“本领”,更让商队首领觉得“捡到宝”。这都得益于智藏大师的藏书之广,三年来,她除了要完成大师交代的学习经文的任务之外,一有空就抱着大师的医药经书和黄帝内经等书籍研究,本意是想在有朝一日万一速赤需要之时能够用得上,如今倒助她成了能瞒过众人的伪装角色。
过桥时,首领熟稔地与守桥士兵打招呼,塞了点好处,只说新雇了两个帮忙的伙计。士兵对芯灵和迦云这对看起来毫不起眼、甚至有些落魄的“兄妹”只是随意扫了两眼,查看了一下他们身上均无兵器,便挥手放行,他们的兵器早已被芯灵偷偷藏匿在商队行囊。
走过长长的木桥,玉带河被抛在身后。眼前的景象逐渐开阔,水草丰美,牛羊成群,帐篷也密集起来。然而,与芯灵记忆中烈戈描述的、那个部众齐心、旌旗招展、气势恢宏的沙狼国王庭大营大相径庭。
目之所及,巨大的王庭营地布局散乱无章,不同颜色、不同图案的旗帜在各处营区上空懒洋洋地飘荡——沙颅部的狼头、沙牙部的利齿、沙喉部的咽喉图案、沙爪部的利爪、沙尾部的狼尾、沙鬃部的鬃毛、沙蹄部的蹄印……七部旗帜混杂林立,彼此之间的营区甚至有简陋的栅栏或壕沟相隔,戒备意味明显。
王庭核心处的金色狼头大纛虽然仍在,但显得孤零零的,周围的护卫营帐稀稀拉拉,守卫的士兵也大多无精打采,或聚在一起赌钱,或靠着矛杆打瞌睡。营地里道路泥泞,垃圾随处可见,牲畜随意穿行,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、炊烟和某种颓败的气息。
这就是如今的沙狼国王庭。分裂,衰败,暮气沉沉。与当年那个曾与凉狼并称草原双雄、让晟朝也忌惮三分的强大汗国,已是云泥之别。
芯灵默默看着这一切,冰封的心湖下,悄然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,为故国盟友的迅速衰颓而感到悲凉。
商队首领将他们带到王庭外围一处专供行商落脚、杂乱拥挤的营区,指着一顶破旧的小帐篷道:“你们就先住这儿。平时帮忙卸货、整理药材,有什么跑腿的活儿也叫你们。老实点,别惹事。”说完便忙着去交割货物、联络买主了。
芯灵和迦云钻进那顶充满霉味和羊膻味的小帐篷,总算暂时有了栖身之所。他们需要时间,仔细观察,打听清楚处罗可汗的具体情况,以及月珠公主的动向,然后,才能决定如何接触,如何走下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