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盛三年的腊月,沙狼国王庭盆地浸在一种粘稠的、仿佛凝冻的寒意里。风从北面的皓首峰刮下来,带着雪粒的粗糙质感,抽打着营地里每一顶瑟瑟发抖的帐篷。苾灵和迦云栖身的那顶隶属于小商队的旧毡帐,在连绵的营区边缘,如同被遗忘的、颜色黯淡的补丁。
转眼,他们已在这商队中“蛰伏”月余。
每日天不亮,迦云便要起身,顶着寒风去货场搬运冻得硬邦邦的皮捆、药包,或是铡碎结冰的草料喂骆驼。苾灵则被分派清洗、分拣药材,手指在冰水和粗糙的草药梗间冻得通红。他们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货场与这片简陋的雇工营地,那远处高耸的、以粗大原木扎成的栅栏墙,以及墙上隐约可见的箭塔和巡逻士兵的身影,成了日复一日沉默的背景。
劳作间隙,苾灵总会停下手中活计,目光穿过营地上空飘散的炊烟与寒气,落向那片被严密圈起的王帐区域。栅栏高得令人望而生畏,将金顶大帐与附属的华丽营帐隔绝成孤岛。不同部落徽记的旗帜在栅栏各段的塔楼上飘扬,守卫的士兵穿着混杂的皮甲,彼此间眼神警惕远多于协同。
这不是拱卫,是囚禁。
她低声对身旁擦拭汗水的迦云道:“你看那些箭塔的朝向,不仅对外,更多是对内。七部防的不是外敌,是里面的人出来,也防着别的部族抢先接触里面的人。”迦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沉默点头,眉头锁紧。接触月珠公主的难度,比预想更高。硬闯是痴人说梦,正式求见更无门路。他们像陷入流沙,空有力量,却无处着力。
唯一的光亮,是苾灵悄然点起的。她利用每日收工后、天色将暗未暗的那点空闲,她在营地角落避风处,用几块石头支起一口小陶罐,烧些热水,开始为商队里生病的驼夫、染了风寒的伙计,乃至附近闻讯而来、实在无钱求医的贫苦牧民看诊。她不收钱,只要些消息,或是以物易物——一块干酪,一撮盐巴,几句闲谈。
“阿灵娅,我阿妈咳了半个月了,吃了巫医给的符水也不见好……”一个面黄肌瘦的少年搀着不住咳嗽的老妇人,怯生生地站在她面前。
苾灵示意老妇人坐下,伸出枯瘦的手。她并未号脉,只是将三指看似随意地搭在老人腕上,一丝精纯柔和的《大日如来根本印》内力已悄然透入,如最敏锐的触角,游走于老人的经络肺腑之间。瞬间,她“看”到了老人肺叶中积郁的浓痰寒邪,以及因长期劳苦和营养不良导致的脏器微弱。
“无妨,受了寒气,郁在胸中。”苾灵收回手,声音平静。她从旁边一个粗布袋里拣出几样她用微薄报酬购得的、最普通的驱寒草药,又从一个更小的、绝不离身的旧皮囊里,捏出一点点自己私下晾干的、在皓首峰下挖到的普通祛痰草根粉末,混入其中。“三碗水煎成一碗,早晚分服。注意保暖,莫再受风。”她将药包递给少年,同时,指尖几不可查地在老人后背肺腧穴附近轻轻一拂,一缕温热精纯的内力悄然渡入,助其化解一丝最深处的寒郁。老人猛地咳出几口浓痰,顿时觉得胸口松快不少,连连道谢。
少年千恩万谢,从怀里摸出两个冰冷的、硬得像石头的荞麦饼,非要塞给苾灵,又压低声音道:“阿灵娅,我今日去栅栏西边给沙爪部的老爷送柴,听到守门的兵爷抱怨,说里头那位公主殿下,前几天又发脾气,摔了药碗,嫌巫医开的药不管用,可汗的病更重了……”
苾灵不动声色地收下荞麦饼,点点头。这已是近日来,第三起关于处罗可汗病重、月珠公主焦躁的零星传闻了。
迦云总是默默守在她看诊的不远处,或劈柴,或整理他们少得可怜的行李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。他的话越来越少,但做的事越来越多。每日收工,无论多累,他都会将两人单薄的铺盖在冰冷的泥地上铺了又铺,试图隔绝地底的寒气。他注意到苾灵因为时常浸冷水而开裂的手,便默默用自己攒下的一点碎皮子,给她缝了一双简陋但厚实的手套。夜晚,他常对着摇曳的油灯出神,手指无意识地模仿着智藏大师捻动佛珠的动作,或是长时间望着卓鲁格尼峰的方向,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,看到冰窟中那点永恒的灯光。有时帐篷角落里出现偷食的老鼠,迦云也只是轻轻将它们赶走,绝不伤害。苾灵看在眼里,知道他心里那根“不杀生”、“持慈悲”的弦绷得有多紧,这是他与大师、与过往生活最深的联系,也是他在这陌生而危险之地,用以锚定自我的执拗方式。
信息像雪花一样零星飘来,又被苾灵在脑中小心拼凑:处罗可汗沉疴难起;月珠公主困守愁城,与守卫冲突不断;七部在栅栏外划地自守,摩擦时生。然而,所有这些碎片,都无法指向一条能够安全接触月珠公主的路径。那栅栏,不仅围住了王帐,也似乎围住了他们的希望。
腊月三十,除夕。
营地里有了过节气息,有人煮了肉汤,劣质奶酒的香气飘散。迦云在帐篷里,用节省下的一小把粗粝的青稞面,掺了雪水,默默地揉着。他没有蜡烛,也没有灯盏,只是将面团捏成了两个极其粗糙、勉强能看出碗形的小小“面灯”,放在掌心,看了许久。昏黄的油灯光晕映着他沉默的侧脸和低垂的眼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