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艰难却迅速地翻过了这片险峻戈壁,将身后的厮杀声彻底抛在远方。重新找到相对平缓的地面时,皆已微微见汗。芯灵气息依旧悠长,迦云则喘息稍重。他看向芯灵,只见她面色沉静,正望向西北方隐约可见的一抹蜿蜒亮色。
“那应该就是伊丽川了。”她轻声道。
伊丽川,在苍狼古语中意为“碎星之河”。当芯灵与迦云真正站在它咆哮的岸边时,才明白这个名字的由来。时值深秋,上游雪水融化汇集,使河水暴涨,浑浊的激流裹挟着泥沙、枯枝,以万马奔腾之势冲过宽阔的河床,撞在河中嶙峋的巨石上,碎裂成无数飞溅的、在午后阳光下闪烁如星辰的白色浪花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河面宽达数十丈,水势湍急,暗流漩涡隐约可见,寻常舟楫难渡。
唯一的渡口设在河面相对较窄的一处弯道,由粗大原木和皮索搭建,简陋却坚固。渡口旁搭建着几顶帐篷,一杆旗帜飘扬,上面绣着沙狼与交织的刀剑图案,那是沙爪部的标记。
十余名持刀挎弓的沙爪部士兵把守着渡口,对往来行人车马大声呼喝,征收着高昂的渡资。几支小商队和零散旅人正排着队,与士兵讨价还价,面露难色,显然渡资不菲。
芯灵和迦云远远观察片刻。他们仅剩的财物已不多,还要预留进入王庭大营区域后可能的打点,实在不愿在此被盘剥殆尽。且沙爪部是贺逻吐屯的部众,贺逻吐屯与沙颅部的阿波吐屯关系不睦,但同样对王庭不甚恭敬,在此暴露或引起注意并非好事。
“不能走渡口。”芯灵低声道,目光顺着河岸上下游搜寻。下游水势更急,河道更宽。上游方向,河道渐窄,但两岸山势收束,乱石密布,看似更无路可走。
“那咱们等天黑。”迦云会意。白天强行渡河或寻找他路过于冒险。
两人退到离渡口数里外的一处背风岩壁下休息,啃着干硬的肉脯,等待夜色降临。怀中的雪团似乎感受到水汽,有些不安地扭动。
夜幕终于笼罩草原,星子渐次亮起,月光清冷。渡口方向的喧嚣渐渐平息,只有几点篝火闪烁。芯灵和迦云悄无声息地向上游摸去。远离渡口后,河道果然变窄,水流更加汹涌澎湃,撞击两岸岩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。他们找到一处河岸相对陡峭、但河中巨石较多、或许能借力之处。
“此处河宽约十五丈,水流太急,若用木筏难以控制。”迦云观察后,眉头紧锁。他们已丢弃了大部分负重,只剩紧要物品,但制作足以渡河的木筏需要时间和合适的木材,此地只有低矮灌木。
芯灵没有回答。她走到河边,蹲下身,将手探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,闭上眼睛,默默运转内力。化意境的心法流转,意念与真气结合,缓缓向河水中延伸、感知。她“看”到了湍急水流下的暗涌,感受到了河床的起伏,也捕捉到了河水本身蕴含的、属于季节的刺骨寒凉。
“帮我砍些最坚韧的灌木枝,要长而直,越多越好。快。”她睁开眼,对迦云道,语气不容置疑。
迦云虽不明所以,但立刻抽出旧刀,依言去砍伐附近一种韧性极强的红柳枝。芯灵则解下孤锋,将长鞭一圈圈盘在左臂,右掌缓缓提起,雄浑冰寒的内力在掌心凝聚。她修炼《大日如来根本印》三年,又在冰火裂隙中淬炼,内力早已带上精纯的冰火双属性。
她目光锁定前方河面一处水流相对平缓、且有几块冒头巨石的区域。一声清叱,右掌猛然向那处河面凌空按去!并非刚猛的掌力,而是一股凝练至极、至阴至寒的罡气,如同无形的冰流,注入河水之中。
奇迹发生了。那处方圆丈许的汹涌河面,水流速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,水面泛起细密的白色冰晶,温度骤降。更令人吃惊的是,靠近那几块巨石的水面边缘,竟开始凝结出一层薄薄的、不透明的冰壳,并且缓慢地向四周蔓延,增厚!
迦云抱着一捆红柳枝回来,看到此景,倒吸一口凉气。以内力影响外物,而且是如此大范围、狂暴流动的河水,这需要对内力精微到极致的掌控,以及无比雄厚的根基!他此刻才真正明白“化意境”的可怕。
芯灵脸色微微发白,额头渗出细密汗珠,维持如此大范围的寒气输出极为消耗内力与心神。她低喝:“快!扎木筏!要结实!冰撑不了多久!”
迦云不敢怠慢,以最快的速度,用坚韧的皮绳和柳枝,扎成一个仅能容纳两人蹲坐的简陋方形木筏。他将木筏推入水中,靠近那冰层蔓延的区域。冰层只有寸许厚,且不断被暗流冲刷,发出细微的碎裂声,显然极不稳定。
芯灵率先跃上木筏,迦云将雪团和行囊递给她,自己也跳了上去。木筏猛地一沉。芯灵右掌始终对着前方水面,维持着寒气输出,左臂一振,孤锋如黑色闪电般弹出,鞭梢精准地缠绕在前方一块巨石上。“走!”
迦云奋力用一根长树枝在尚未完全结冰的水中一撑,木筏歪歪斜斜地滑入河中,朝着对岸冲去。芯灵以长鞭牵引巨石,辅助控制方向,同时右手不断凌空挥掌,将前方涌来的湍流和浮冰以阴柔掌力推开,或是加强某处冰层的厚度,形成短暂的、脆弱的通道。
木筏在激流中剧烈颠簸,如同狂风中的落叶。冰冷的河水不断泼溅上来,瞬间打湿衣袍,寒意刺骨。雪团紧紧抓住芯灵的肩膀,发出恐惧的呜咽。迦云拼命划水,稳住木筏。芯灵则全神贯注,以意念牵引内力,在狂暴的河水中,勉强维系着那一线生机。她脸色越来越白,呼吸变得粗重,维持这种高强度、高精度的内力输出,对她也是巨大的负担。
短短十五丈河宽,仿佛过了许久。当木筏终于“砰”地一声,重重撞在对岸松软的泥滩上时,芯灵猛地撤去内力,喉头一甜,一股腥气涌上,又被她强行咽下。她右臂酸软,几乎抬不起来。前方河面上,那短暂的冰层迅速在激流中消融殆尽,仿佛从未存在。
两人狼狈地爬上岸,躺在冰冷的泥地上,剧烈喘息。劫后余生的感觉如此清晰。迦云看向芯灵,眼中充满了后怕与敬佩。方才若她内力稍有不及,或掌控稍有偏差,两人一貂此刻已被卷入冰冷的伊丽川底。
休整了足足半个时辰,芯灵才调匀气息,吞下一颗辅助恢复的丹药,感觉好了些。他们不敢久留,趁着夜色,继续向西北方向前进。身后,伊丽川的咆哮声渐渐远去,而前方,地平线上,已能隐约看到连绵雪峰的模糊轮廓,如同沉睡巨兽的脊背,在星空下泛着清冷的微光。
三圣山,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