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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9章 第89章 仓廪虚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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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多时,急促却极轻的脚步声传来。止万歌披着一件外袍,沈玄龄紧随其后,两人脸上均无睡意,目光锐利。看到阿木的伤势,止万歌眼神一凝,沈玄龄已迅速上前,低声道:“得罪。”轻轻掀开被血浸透的临时包扎,检查伤口。伤口不深,但较长,流血不少。

“怎么样?”止万歌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。

“皮肉伤,未及脏腑,但需立刻止血包扎,防止溃烂。”沈玄龄快速道,已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干净布条和金疮药粉。

阿木忍着药粉刺激的剧痛,快速而清晰地将夜探所见——沙土充数、仓廪空虚、霉烂陈粮,以及被发现、受伤、摆脱追兵的过程简述了一遍。

止万歌静静听着,脸上看不出喜怒,只有眼底深处掠过冰寒的厉色。果然如此!县城官仓糜烂至此,朝廷犹自加征不已,百姓焉能不反?

就在这时,货栈前院隐约传来急促的敲门声,以及官兵粗鲁的呼喝:“开门!官府搜查刺客!快开门!”

追兵竟然这么快就搜到了附近!看来清源县那边反应极快,或许阿木的行踪在摆脱追捕时还是留下了些许线索,亦或是北都这边加强了盘查。

气氛瞬间紧绷。值夜伙计看向止万歌。

止万歌没有丝毫犹豫,目光落在阿木苍白的脸上,斩钉截铁道:“此地不能留了。阿木,你立刻从密道走,出城,去西边二十里外小院。”

那是之前用来暂安置父兄的地方,隐蔽且相对安全。“沈先生,你熟悉路径,带两个绝对可靠的伙计,护送阿木过去,务必小心,避开所有官道哨卡。”

“公子,那你……”阿木急道。

“我自有分寸。”止万歌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们走后,我会应付官兵。记住,到地方后安心养伤,没有我的亲笔信物,任何人不得接触。沈先生,安置好阿木后,你速去办我们之前议定的另一件事。”

沈玄龄立刻明白她所指——接触张有亭之事。他郑重点头:“公子放心。”

前院的敲门声越来越急,夹杂着不耐烦的咒骂。

“快走!”止万歌低喝。

沈玄龄与两名闻讯赶来的心腹伙计,迅速搀扶起阿木,掀开偏厦角落一处隐蔽的盖板,露出黑黝黝的向下阶梯。几人迅速消失在密道入口,盖板旋即复原,掩盖了所有痕迹。

止万歌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衣袍,对留下的巴音淡淡吩咐:“去开门吧,客气些。就说掌柜的昨夜盘账,歇得晚,刚起。”

伙计领命而去。

止万歌缓步走向通往前院的廊道,脸上已然换上了一副略带惺忪、疑惑又谦卑的掌柜神情。门外,官兵的呼喝与清晨清冷的空气混合在一起,预示着新的一天,依旧充满了不安与肃杀。而她知道,真正的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

在阿木于北都城外小院中忍痛包扎伤口的同时,清源县丞张有亭那清冷简陋的家中,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

来访者是一名面容朴实、衣着普通的老仆,自称受家主之命前来。

家主乃是过往曾路过清源的行商,因一笔不大的货物纠纷,曾蒙张县丞秉公断案,保全了本钱,一直心怀感激。近日听闻张县丞境遇……家中似有困窘,又值春寒料峭,老夫人贵体欠安,特命小人送上些许粮米、炭火,略表心意,绝无他意,聊解燃眉之急。

老仆言辞恳切,放下两袋看似不多却扎实的粟米,一小车优质木炭,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红糖,便躬身退去,不留姓名,不问回报。

张有亭站在院中,看着那堆东西,脸色变幻不定。他出身寒微,凭着实干和些许运气才做到县丞,向来以清廉自守。母亲年老多病,妻子体弱,稚子嗷嗷待哺,去岁至今的俸禄本就微薄且时常拖欠,家中早已捉襟见肘。这些粮、炭、糖,正是雪中所需。

他本能地想厉声拒绝,呵斥来人将东西拿走。但屋内传来老母压抑的咳嗽声,妻子抱着啼哭孩儿那憔悴而期盼的眼神,像针一样刺在他心上。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,终究没能出口。

最终,他颤抖着手,收下了东西,却坚持让妻子取来纸笔,就着昏暗的晨光,写下了一张措辞严谨的欠条,写明收到无名义士粟米两袋、木炭一车、红糖一包,日后定当奉还。交给那等候的老仆时,他背脊挺得笔直,仿佛唯有如此,才能守住那摇摇欲坠的尊严底线。

消息通过隐秘渠道传回北都临记货栈时,止万歌正在查看沈玄龄留下的关于并州各县“工程捐”催逼情况的汇总。看到张有亭写下欠条的行为,她沉默了片刻,对肃立一旁的沈玄龄道:“是个有风骨的。可惜,风骨填不饱肚子,更救不了灾民。”

沈玄龄颔首:“公子所言极是。如今并州刺史为保自身权位,应对朝廷考绩,催逼各县‘工程捐’甚急,数额远超往年。清源县灾情最重,税基已崩,根本无力缴纳。张有亭虽被贬闲职,但以其性子,眼见县中无钱无粮,上官催逼如火,百姓饿殍日增,内心煎熬,可想而知。”

“那就给他一个‘机会’。”止万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,目光落在清源县的位置,“让他知道,若他能‘灵活处置’官仓中那些‘霉变陈粮’,将其‘出售’给特定商人换取银钱,或可解这燃眉之急,应付上峰催逼。同时,暗示那商人或许有渠道,能将粮食运往他处……比如,更需要粮食活命的地方。”

沈玄龄眼中闪过思索:“公子是想,让他主动提出‘以陈换新’或‘折价变现’,我们则借此将部分粮食‘合法’地置换出来,再通过他之手,用于赈济?”

“不是我们提出,是让他自己想到,自己去推动。”止万歌纠正道,“我们只是提供一个看似‘合理’的选择,一个能兼顾‘完成上命’与‘缓解民困’的可能。至于如何把握,如何操作,如何减轻他内心的负罪感,就看沈先生的手段了。记住,我们提供的商人背景,要干净,与北都任何势力都无明面瓜葛,但又要让他隐约觉得,这商人背后或许有点能耐,不至于拿了粮就跑,或者纯粹唯利是图。”

沈玄龄了然:“属下明白。我会安排一个与临记绝无关联、但在沙狼国边境有些门路的‘中间人’去接触。粮食‘出售’所得银钱,一部分可‘弥补’县库亏空,应付捐税;另一部分,则可作为他向某些‘可靠乡绅’购买‘平价粮’的款项,用以‘赈济孤寡’。账目流程,亦可为他设计一套看似合规的说辞。”

“嗯。”止万歌望向窗外,天色阴沉,似乎又要酝酿一场风雨,“让他挣扎,让他权衡。我们要看的,不仅是他的品性,更是他在绝境中,能否抓住那一线可能为民做点实事的勇气和……变通的智慧。记住,此事不急,水滴石穿。眼下,先确保阿木那边安全,稳住我们自己的阵脚……”她顿了顿,语气莫测,“且看他如何搅动这潭浑水吧。”

仓廪虚实已探明,一粒试图在巨石缝隙中扎根生长的种子,也已悄然埋下。而这北地的风雨,正悄然积聚着更为狂暴的力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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