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盛二年,三月末。
春夜的风,刮过清源县低矮的城墙时,已褪尽了最后一丝柔意,只剩下刺骨的寒和卷着沙尘的粗粝。
清源县白日里聚集在官仓外那绝望的喧嚣早已散去,只剩一片死寂笼罩着那片灰蒙蒙的建筑。更夫有气无力的梆子声在远处巷弄里回荡,象是为这沉沉黑夜打着衰弱的节拍。
一道比夜色更浓的黑影,紧贴着官仓高耸的、布满苔藓与裂纹的砖墙,无声移动。
正是阿木。他一身利落的夜行衣,脸上蒙着黑巾,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然锐利如鹰隼的眼睛。背后负着一柄短刃,腰间缠着飞爪百练索,动作轻盈得如同狸猫,每一次在墙垣阴影间的停顿与窜跃,都精准地避开墙上零星火把所能及的光晕范围。
白日里止万歌与沈玄龄的话犹在耳边。“查清虚实,不必动粮,但要看清楚,仓廪是满,是空,还是烂。”阿木不太懂那些朝堂算计、民生经济的大道理,但他懂得公子眼神里的凝重。
这粮仓,关乎生死,也藏着杀机。
他选择从官仓侧后方一处废弃的排水暗渠附近潜入。这里是整个仓储区防守相对松懈的角落,白日里他已伪装成运柴的苦力,远远观察过。暗渠铁栅年久失修,锈蚀严重。
阿木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皮囊,将里面气味刺鼻的液体小心滴在锁扣和几处关键的锈蚀点上。滋滋的轻响在夜风中几不可闻,很快,铁栏被他无声地卸下。
潜入内部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、混杂着泥土和淡淡霉味的气息。阿木屏息凝神,沿着墙根阴影,向最近的一处仓廪摸去。仓门紧锁,但高高的气窗是开着的,用于通风。他侧耳倾听片刻,确定附近无人,腰身一拧,飞爪抛出,精准勾住气窗边缘,几下便攀援而上,如一片落叶般滑入仓内。
仓内一片漆黑,只有气窗透入的些许惨淡月光,勉强勾勒出巨大的、近乎空旷的轮廓。没有想象中的谷堆如山。阿木的心微微一沉。他摸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,用身体和手掌紧紧遮挡着,只漏出一线微弱的光,迅速扫视。
光线下,靠近门口的地面上,确实堆积着一些麻袋。阿木悄然靠近,指尖划过粗糙的麻袋表面,沾起的却不是谷物,而是细沙尘土。他用匕首尖端小心翼翼划开一个小口,里面流淌出来的,果然是干燥的黄沙。他接连检查了好几袋,皆是如此。只在仓库最深处,靠着墙角,杂乱堆放着一些真正的粮食袋子,但数量稀少。他解开一袋,抓起一把凑到鼻尖,一股明显的霉味扑鼻而来。借着微光看去,谷物颜色黯淡,掺杂着可疑的黑色斑点。
果真如此。仓廪空虚,即便有粮,也是不堪食用的霉烂陈谷。阿木熄灭火光,胸腔里憋着一股冰冷的怒气。这就是官府赖以赈灾、赖以维系统治的根本?蛀空了的柱子,怎能不倒?
他依照此法,又如鬼魅般探查了相邻的两座仓廪。情形大同小异,或以沙土充数,或空空荡荡,仅有的一座存粮稍多的,也大多是霉变的陈粮,散发着绝望的气息。
掌握了足够的实证,阿木不再停留。今夜的行动比他预想的顺利,却也让他心头愈发沉重。他顺着原路返回,从那废弃暗渠的铁栅缺口悄然钻出,身影即将没入外墙下的灌木阴影。
就在这时,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夹杂着铠甲轻微的摩擦声,从巷口转角处传来!
阿木瞳孔骤然收缩,身形瞬间凝固,将自己死死贴在冰冷的墙角凹陷处。那是一队五人编制的夜间巡逻兵卒,本该在两炷香后才路过此地!变故陡生,他脑中急速思索脱身之策。
或许是今夜风向变了,或许是带队军官心血来潮改了路线。为首的伍长提着灯笼,昏黄的光晕晃晃悠悠,眼看就要扫到阿木藏身的墙角灌木。
不能再等了!就在灯笼光晕的边缘即将触及灌木枝叶的前一刹那,阿木手腕猛地一抖,一粒从墙角抠下的碎石被他以巧妙力道弹出,打在斜对面屋檐下的瓦片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嗒”响。
“什么人?!”巡逻伍长警觉地大喝一声,灯笼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向对面屋顶。
就是现在!阿木身形如离弦之箭,从藏身处猛地窜出,朝着与巡逻队、也与暗渠入口相反的巷道深处疾掠而去。他不敢弄出太大动静,但全力爆发下的速度依然带起了风声。
“那边!有黑影!”一名眼尖的兵卒还是捕捉到了他瞬间移动的身影,厉声高呼。
“追!是贼人!”伍长反应极快,灯笼一扔,抽出腰刀,带着手下便追了上来。寂静的夜晚被彻底打破,犬吠声、铜锣示警声次第响起。
阿木心中暗骂,将速度提到极致。他对清源县城的巷道并不十分熟悉,只能凭着来时的记忆和大致方向,在迷宫般的街巷中亡命奔逃。身后的追兵呼喝不断,脚步声、甲胄声越来越近,显然有熟悉地形的本地兵卒加入了围堵。
前方出现一个岔口,阿木正要转向,斜刺里忽然又冲出一队闻声赶来的巡丁,堵住了去路。前后夹击!
避无可避!阿木眼中厉色一闪,反手抽出背后短刃,不退反进,朝着人数较少、装备也较差的巡丁队冲去。短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,精准地格开劈来的腰刀,脚步一错,肩肘狠狠撞入当先一名巡丁怀中,将其撞得倒飞出去,砸倒了身后两人,瞬间打开一个缺口。
然而,就在他即将脱出包围的刹那,侧后方一道恶风袭来!是那名伍长,经验老道,抓住阿木旧力已尽、新力未生的间隙,一刀斜劈向他肋下。阿木拧身急闪,刀锋擦着他腋下衣物掠过,带起一溜血光,冰冷锐痛瞬间传来。
阿木闷哼一声,却借着这股冲力,脚步更快,如同滑溜的泥鳅般从缺口挤出,头也不回地扎进旁边一条更狭窄漆黑的陋巷。
他撕下一截衣襟,胡乱在肋下缠紧,脚下丝毫不停,专挑黑暗、曲折、杂物堆积的小道穿行,利用对复杂地形的短暂适应优势,几次险之又险地甩开追兵的视线。
肋下的伤口火辣辣地疼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痛楚,温热的液体不断渗出,浸湿了裹缠的布条。阿木咬紧牙关,靠着顽强的意志和对责任感支撑,辨认着返回北都的方向,在夜色和巷陌的掩护下,逃到县城外的树林,骑上马,跌跌撞撞的,终于在天色将明未明、最黑暗的那一刻,回到了北都临记货栈那熟悉的后院角门。
他几乎是撞开了那扇虚掩的、只有自己人才知道的暗门,滚入了院内。
“谁?!”低沉警惕的喝问立刻响起,是值夜的心腹伙计。
“是我……”阿木虚弱地吐出两个字,勉强支撑的身体晃了晃。
伙计大惊,连忙上前扶住,触手一片湿黏,借着檐下气死风灯昏暗的光,看清阿木惨白的脸色和肋下大片深色血渍。“木哥!你……”
“别声张……快,禀报公子和沈先生……”阿木急促喘息着,目光扫过寂静的院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已经开始响起的早起动静,“外面……可能有尾巴……在搜……”
伙计脸色一变,立刻搀扶着阿木,迅速闪入旁边堆放杂物的偏厦,将他安置在一堆麻袋后,低声道:“木哥撑住,我立刻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