启盛二年三月的春天,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喉咙,吝啬得不肯吐露半分湿润,本该滋润万物、催发新绿的春雨,却迟迟不见踪影。
天空总是蒙着一层惨淡的灰白,日头悬在其后,有气无力地洒下些缺乏热度的光。风倒是常刮,卷着干燥的尘土和去年残留的枯草败叶,呜呜地吹过空旷的原野和日渐冷清的官道,刮得人脸皮生疼,心里也莫名发慌。
止云和止千商、止千业按照止万歌的计划返回江陵老家,止万歌又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奔波日常。她的马车,便是在这样一个尘土飞扬的午后,行驶在北都西南通往邻近州县“清源县”的官道上。
车队规模不大,四辆装载着布匹、茶叶和少量玉石的骡车,由七八个精干伙计护卫着。她依旧作男装打扮,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袍,脸上罩着防沙的面巾,只露出一双沉静中带着锐利审视的眼睛。沈玄龄一身青布棉袍,坐在她对面,闭目养神,手里习惯性地捻动着一串看不出材质的旧念珠。
车厢内还算安静,只有车轮碾过冻土的辘辘声和外面呼呼的风声。但越靠近清源县,官道上的景象便越是触目惊心。
起初只是零星看到拖家带口、背着破烂行李往北都方向挪动的人,后来便三五成群,再后来,竟隐隐有成股汇聚的趋势。他们大多衣衫褴褛,面色焦黄,眼神空洞或充满焦灼,像□□旱榨干了最后一丝水分的禾苗,在风中瑟瑟摇摆,却又被某种无形的绝望驱赶着前行。
“流民又多了。”沈玄龄不知何时睁开了眼,撩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,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,只有一贯的冷静观察。
止万歌微微颔首,没有接话。自去年秋冬大旱蔓延,这样的景象她已见过太多。起初朝廷还有零星粥棚施舍,可入了冬,尤其新帝登基改元“启盛”之后,那点微薄的赈济便如同这春天的雨水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取而代之的,是各地不断加派的“助饷捐”、“修河捐”、“防秋捐”……名目繁多,花样翻新。
车队速度慢了下来,前方似乎有些拥堵。阿木策马靠近车窗,低声道:“公子,前面快到清源县城了,城门口聚了好多人,像是……在闹事。”
止万歌眉头微蹙:“看清楚,是流民乞讨,还是别的?”
阿木仔细看了看:“不象是单纯乞讨……人很多,围着官仓那边,衙役们拿着棍子拦着,推推搡搡的。”
“绕道,走西门。”止万歌当机立断。她的货物虽然手续齐全,但这时候凑近是非之地,绝非明智之举。
然而,不等车队转向,前方的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混乱的喧哗和哭喊。风将断断续续的咒骂和哀求送了过来:
“开仓!开仓放粮!”
“朝廷说了开仓救民!你们这些狗官!粮呢?!”
“我男人被拉去当兵了!地里颗粒无收!让我们娘几个怎么活啊!”
“求求官老爷!给条活路吧!孩子快饿死了……”
声音凄厉绝望,如同受伤野兽的哀嚎。随即是衙役们粗暴的呵斥和棍棒挥舞的破风声,中间夹杂着□□被击打的闷响和更尖锐的惨叫。
止万歌示意车队暂停,自己轻轻掀开车帘一角,凝目望去。
清源县那不算高大的城墙下,黑压压聚集了至少数百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个个面黄肌瘦,衣衫破烂。他们围着的,正是县城的官仓所在。仓门紧闭,门前列着一排手持水火棍、如临大敌的衙役,还有几个身着皮甲、挎着腰刀的县兵,脸色紧张地守在仓墙之上。
人群最前面,一个头发花白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农,不知哪来的力气,猛地撞开两个试图阻拦他的年轻流民,踉跄着扑向仓门,枯瘦的手掌拍打着厚重的木门,发出空洞的响声:“开门!开门啊!官爷!给口吃的吧!朝廷……朝廷不是下旨了吗……”他的声音嘶哑破碎,充满了最后的祈求。
“老东西!滚开!”一个膀大腰圆的衙役头目不耐烦地抡起手中的棍子,狠狠砸在老农的肩背上。
“砰!”一声闷响。
老农“啊”地一声痛呼,瘦弱的身躯像破麻袋一样被打得歪倒在地,额头磕在仓门旁的石阶上,顿时血流如注。他蜷缩在地上,发出痛苦的呻吟,鲜血混着尘土,在脸上糊开,触目惊心。
这一幕,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。
“打死人啦!官府打死人啦!”
“跟他们拼了!”
“反正也是饿死!”
人群瞬间沸腾了,积压已久的绝望、愤怒和恐惧像火山一样喷发。有人弯腰捡起地上的土块石头向衙役砸去,更多的人红着眼睛,不管不顾地向前涌去。衙役们没想到这些平日温顺如羊的饥民竟敢反抗,一时有些慌乱,棍棒胡乱挥舞,却阻挡不住汹涌的人潮。场面彻底失控,哭喊声、叫骂声、殴打声混成一片。
“走!快走!回北都!”止万歌放下车帘,声音冷冽。
阿木毫不迟疑,立刻指挥车队调头,转向另一条岔路,快速远离这是非之地。马车颠簸起来,车厢内,止万歌的脸色在晃动的光影中显得异常凝重。
她不是没见过饥民,也不是没见过官差欺压百姓,但如此直接、如此惨烈的冲突,尤其是那老农头上汩汩流出的鲜血,还是让她心头沉甸甸的,像压了一块冰。
“民不畏死。”沈玄龄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“兴帝晚年确有开仓赈济的旨意,但到了地方,或被胥吏贪墨,或被豪强截留,或干脆以‘存粮不足’、‘需待上命’为由拖延。新帝登基,一心扑在‘大工程’和……用兵上,非但未督促前旨,反而严令各地不得擅自开仓,加紧征粮以备军用。百姓手中无粮,怀中无钱,腹中无食,眼前只有官仓紧闭的大门和如狼似虎的差役……这便是官逼民反。”
“用兵?”止万歌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,“先生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?”
沈玄龄捻动念珠的手指顿了顿:“北地各州郡府,近来都在秘密征调民夫,加固城防,囤积粮草。通往辰渊国方向的官道上,兵甲辎重调动频繁。商队里也开始流传,说是陛下对辰渊国上贡不足、海盗频发却不作为为由,对辰渊国颇为不满,有意‘惩戒’,以扬新朝国威,同时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,“……弥补国库空虚。”
止万歌眼中掠过一丝了然,随即是更深的忧虑。天灾未解,再启人祸,还是劳师远征……这位新帝的“启盛”,还真是别开生面。
“那清源县官仓,先生以为,真有粮吗?”她问。
沈玄龄嘴角牵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:“北地诸县官仓,十之八九,账目与实存不符。旱情初显时,粮价已开始上涨,其中猫腻,可想而知。如今饥民围仓,即便仓中真有少许存粮,那些官吏又岂敢打开?一开,亏空立现,那是掉脑袋的罪过。不开,激成民变,或许还能推到‘刁民作乱’头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