止万歌沉默。沈玄龄的分析,冷酷而现实。她想起自己暗中囤积的那批粮食,分散在沙狼国边境和辰渊商路沿线的秘密据点。原本只是未雨绸缪的商业行为,如今看来,或许意义不止于此。
“我们手里的粮食,”她缓缓道,“不能再像之前那样,零星散出去了。”
沈玄龄点头:“公子明鉴。杯水车薪,徒惹眼目。如今北都乃至北地,粮食已成最紧俏之物,也是最大的祸根。各方目光都盯着,我们若动作太大,必成众矢之的。”
“那依先生之见?”
“隐秘,分散,高价。”沈玄龄吐出六个字,“通过我们掌握的最可靠、且绝无可能反向追查到我们的渠道,继续收粮,但要比以往更谨慎。储存地点,选在沙狼国矿场,或辰渊国商路上那些三不管的灰色地带。同时,需密切关注各地驻军,尤其是直属北都调遣的府兵动向。若有大规模异动,向安平县、清源县这等流民聚集或冲突已起之地集结,那便是朝廷决心武力镇压的信号了。”
止万歌沉吟片刻,道:“先生所言甚是。此事便交由先生全权安排,银钱调度,直接找账房支取,不必再经我手。另外,传信给徐伯,矿场那边,加强戒备,尤其是粮仓。”
“是。”沈玄龄应下,又道,“还有一事。近来北都城内,关于征兵的风声也越来越紧。恐非空穴来风。”
止万歌揉了揉眉心。旱灾、饥民、建都、开槽运河、加征、备战……重重压力之下,这北地的天,怕是真的要变了。而她这条好不容易重新织就的商路,以及那些隐匿在暗处的产业与谋划,又将在这变局中,面临怎样的冲击?
马车在颠簸中驶向归途,将清源县城外那越来越远的混乱喧嚣抛在身后。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绝望与戾气,却如同这春日里始终不散的尘土,沉沉地压在每一个行路人的心头。
回到北都城,那股沉闷压抑的气氛非但没有消散,反而更浓重了。
城门处的盘查明显严格了许多,兵丁对进出货物的检查格外仔细,尤其是粮食和铁器。街道上,往日的热闹喧嚣褪去不少,行色匆匆的路人脸上多了几分警惕和茫然。粮店门口排起了长队,价格牌上的数字几乎一日一变,令人心惊肉跳。偶尔有衙役敲着锣走过,宣读着新的告示,不是加征某种捐税,便是申饬流民不得入城滋事,违令严惩云云。
止万歌直接回到了自己的临记货栈,屏退旁人,止万歌与沈玄龄直接进入了货栈一间看似普通、实则机关巧设的密室。室内陈设简单,一桌两椅,一个书架,一个炭盆,墙上挂着一幅北地及周边区域的详图,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细线标记着商路、据点以及近期沈玄龄标注的一些信息。
阿木很快送来了热茶和几样简单的点心,又无声退下,亲自守在门外。
止万歌解下沾满尘土的面巾和斗篷,露出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的容颜。她走到地图前,目光落在“清源县”的位置,手指轻轻点了点。
“先生,今日所见,绝非孤例。安平县那边,可有新消息?”她问。
沈玄龄走到桌边,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笺,上面是用蝇头小楷记录的密报。“安平县局势,比清源更危。三日前,饥民与收缴粮差役冲突,死伤数人。县尉带兵弹压,反而激起更大民愤。如今城外已聚集近千流民,有胆大者开始劫掠过往零星商队。县城四门紧闭,县令连发三道求援文书至府城。”
他顿了顿,指向地图上另一个点,“不止安平、清源,茂县、河间府下属的几个村镇,亦有类似骚动,只是规模尚小。如公子今日所见,民怨已如沸鼎,只差最后一缕薪柴。”
“朝廷呢?北都府衙有何反应?”止万歌端起茶杯,水温透过瓷壁传来暖意,却暖不了心头的寒意。
“反应?”沈玄龄难得露出一丝讥诮,“并州刘刺史上月刚刚因‘治理不力、赈灾迟缓’被申饬,如今自身难保,除了加紧往各州县派兵‘□□’,严禁开仓,催逼捐税,还能有何作为?至于朝廷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“据曦京传来的消息,陛下对北地民情似乎并不甚在意,或者说,在意的是民变可能影响他的‘大计’。眼下朝堂上更关心的是……”
他走到地图另一边,手指划过北部边境,落向东南方向的辰渊国:“是这里。陛下锐意进取,欲效仿先帝北伐之功,对辰渊国发动战争,也是为了完成兴帝未曾完成之事。加之朝廷新建水师,耗费巨万,国库空虚,急需一场‘胜利’来提振声威,更需掳掠战利以充内帑。对辰渊用兵之议,在朝中已非秘密,只是具体方略,尚在争论。”
“所以,加征捐税,强征兵丁,还有今年陛下找我要的利润已经比前年翻了一番,难道都是为了这场战事?”止万歌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十之八九。”沈玄龄肯定道,“中原各州郡男丁被征召,春耕无人,夏粮无望,饥荒更甚。而官府为了筹措军资,盘剥只会变本加厉。此乃恶性循环,不出乱子,才是怪事。”
密室中陷入短暂的沉默,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。地图上的北地,仿佛被无形的阴影笼罩,危机四伏。
“我们的人,要撤回来吗?”止万歌问的是派往各州县的采买和眼线。
“紧要区域的,已陆续撤回或转入潜伏。但这几个边境区域的消息渠道不能断,是我们掌握局势变化的关键之处。”沈玄龄用手指在地图上朔方郡、并州、榆林郡、渤海郡等几个关键位置点了一点。
“先生说的有理,既如此,其一,我们要收缩北地过于显眼的生意,尤其是可能被划为‘军用’或‘违禁’的物资。其二,沙狼国和辰渊国的线路……那是我们的退路不能放弃。其三,北都城内让我们的人眼睛放亮些,耳朵伸长些,关注刘刺史和北都令的一举一动。”
“是。”沈玄龄应下,随即又道,“东家,还有一事。我们之前留意到的那个张有亭张县丞,近来因坚持核查县仓存粮、并与主官力争应部分开仓赈济最困苦的灾民,已被上官申斥,并明升暗降,调去管县学祭祀和孤寡赡养之类的闲职了。”
张有亭……止万歌记得这个名字,是他派沈玄龄留意可用之人,好用于在合适的时机帮助灾民的,半月前沈玄龄提起过此人。
张有亭,一个出身寒微、靠军功攒够资历才得任县丞的中年官员,为人耿直,甚至有些迂腐,但据说颇有任事之心,在民间口碑尚可。
“被贬去管祭祀和孤寡了?”止万歌嘴角微勾,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,“倒是‘人尽其用’。继续留意他,或许……日后有用。”
沈玄龄了然:“明白。此类官员,在如今官场,犹如凤毛麟角。虽处境堪忧,但若能为我所用,或能在关键处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。”
计议已定,两人又就一些细节商议了片刻。待沈玄龄领命出去安排,密室中只剩下止万歌一人。她重新走回地图前,目光缓缓扫过北地山川城池,最终落在北都那个点上。
晚间,止万歌回到自己的居所,站在窗边始终愁眉不展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北地的春天,本该是万物复苏的季节,此刻却充满了肃杀与不安。
大旱肆虐,饥民待哺,朝廷却忙着征伐与大肆工程。
而她,如同行走在布满裂纹的冰面上,稍有不慎,便是灭顶之灾。虽然当年与时为晋王的天册帝承诺的是五年后“供奉”翻一番,可如今刚过一年就已经要求她翻了一番,给皇帝办差,岂不是套上了终生的枷锁?难道自己这一生就要为天册帝充当源源不断的钱庄吗?
她必须要开始为自己寻找可能的出路了。
窗外,天色愈发阴沉,似乎又要起风了,而这北地的风,注定不会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