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帝登基,照例大赦天下。
一纸诏书,也赦免了远在西地苦寒之城的止万歌之父兄。
父兄归乡有望,但对早已斩断亲缘、孤身立于悬崖之上的止万歌而言,这消息已激不起半分涟漪。她的根,早已不在那座北都的深宅大院。她的路,只能自己从血与冰中趟出。
这将近两年的时间里,对止万歌而言,是无声的鏖战,是在废墟上重建、在监视下织网。没有家族可倚仗,没有退路可奢求。每一次交易,都是一次刀尖上的舞蹈;每一次信息传递,都可能万劫不复。
她知道,为朝廷办差这层看似光鲜实则危险的外衣,是她目前唯一的保护,也是她必须尽快利用、快速重新积累实力的唯一跳板。
夜色深沉时,止万歌偶尔会站在北都城城西熙光巷那间简陋住所的窗前,冰凉的窗棂抵着掌心,手指无意识地蜷紧,望向漆黑的天幕,眼底深处,那簇幽暗的火焰,在经历了一次次看似绝望的扑灭后,并未熄灭,反而在更深的黑暗与孤绝中,淬炼得愈发沉静。
她的这间住所就在自己的临记货栈后院,屋子里朴素简洁,装饰很少,只有那张穆伦送她的小弓格外惹眼,摆在床边,一直静静陪着她四处忙碌奔波,就好像他从始至终并未离开一样。
启盛二年的二月末,北方的春天来得迟缓而吝啬。
残雪未消,寒风依旧刺骨,吹过空旷的郊野,卷起枯草和尘土,打在脸上生疼。位于北都城外向西二十里一处荒僻村落边缘的小院,便在这料峭春寒中,沉默地伫立着。
院墙低矮,门扉陈旧,与周围的农舍并无二致,唯有门环擦拭得格外干净,透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整肃。
一辆半旧的青幔马车碾过冻得硬实的土路,停在院门前。车门推开,止万歌裹着一件灰鼠皮里子的藏青斗篷,当先下来。她身后,跟着一身青布棉袍、面容清癯的沈玄龄。两人皆未带多余仆从,唯有阿木充当了车夫,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。
“是这里了。”沈玄龄低声道,目光掠过院墙上方探出的、光秃秃的枣树枝桠。
止万歌微微颔首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、难以言喻的波澜。她抬手,用特定的节奏叩响了门扉。
门很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,露出一张警惕的脸,是巴音。见到止万歌,他立刻打开门,侧身让进,低声道:“小姐,人都在东厢房。”
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,却空落落的,没什么人气。正屋和西厢都锁着,只有东厢房的门窗缝隙里,透出昏黄的灯光和人影晃动的模糊轮廓。
止万歌解下斗篷递给巴音,深深吸了一口早春清冷干燥的空气,这才举步向东厢房走去。沈玄龄落后半步,无声跟随。
推开房门,一股混合着尘土、汗味和劣质炭火气的味道扑面而来。屋内陈设简单,只有一张方桌,几条长凳,一个炭盆烧得半旺不旺,勉强驱散着寒意。三个人影或坐或站,在昏暗的光线下,显得有些瑟缩。
听到门响,三人齐齐抬头。
正中坐着的是止云。不到两年的流放苦役生涯,几乎将他彻底改变。记忆中那个虽偶有焦躁但总挺直腰板、带着商人精明的父亲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头发花白杂乱、脸颊深陷、布满了风霜刻痕与憔悴的老人。
他身上的棉袍虽是新换的,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与灰败。唯有那双眼睛,在看清来人是止万歌时,骤然亮起复杂的光——有劫后余生的恍惚,有深入骨髓的愧疚,有见到亲人的一丝激动,但更多的,是一种近乎茫然的、不知所措的惊异。
他似乎在努力辨认,眼前这个身着素色锦缎棉裙、身姿挺拔、面容平静中透着不容忽视沉凝气度的年轻女子,是否真的是他那从小娇养、后来在家族剧变中突然变得陌生而决绝的女儿。
止云左侧站着的是长子止千商。他比父亲稍好些,但也瘦削了许多,面色黝黑粗糙,眼神躲闪,不敢与止万歌对视,只飞快地瞥了一眼便垂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,流露出畏缩与不安。
右侧的止千业则不同,他虽也满面尘灰,衣着简陋,但腰杆下意识挺着,眼神在最初一瞬的怔愣后,迅速被一种混合了嫉妒、不满和怀疑的复杂情绪占据。他的目光如同刷子,在止万歌整洁的衣着、镇定的神态、以及她身后那个气度不凡的陌生男子身上来回扫视,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。
屋内一时寂静,只有炭盆里火星偶尔噼啪爆开的轻响。
“父亲,大哥,二哥。”止万歌率先开口,声音平稳,听不出太多久别重逢的起伏。她走到桌边,并未坐下,只是平静地注视着止云,“一路辛苦了。”
止云喉结滚动了一下,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化作一声干涩的叹息:“歌儿……你,你也……受累了。”
止千业终于忍不住,冷哼一声,语气带着刻意压制的尖酸:“受累?我看妹妹倒是过得滋润得很!这衣裳,这气派,还有……”他瞟了一眼沈玄龄,“连随从都这般与众不同了。哪像我们,在那边陲苦寒之地,做牛做马,差点把命都丢在那儿!”
“千业!住口!”止云低喝一声,带着疲惫与无奈。
“我说错了吗?”止千业梗着脖子,声音提高了几分,积压了多年的怨气似乎找到了出口,“若不是新帝登基,大赦天下,我们父子三人还不知要在那鬼地方熬到什么时候!跟她有什么关系?她若真有本事,当初怎不把我们都捞出来,只让母亲他们回原籍?怕是只顾着自己在这北都城吃香喝辣,早把我们忘到九霄云外去了!”
“二哥,”止万歌终于将目光转向止千业,眼神平静无波,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,“新帝大赦,是朝廷法度。我能做的,是在法度之内,让你们免于死罪改为流放。母亲与女眷得以发还原籍而非没官为奴,亦是多方周旋的结果。这些,父亲应当清楚。”
止云嘴唇翕动,艰难地点了点头。他当然清楚,若非这个女儿当初几乎倾尽所有、兵行险着与当年的晋王交易,止家早已满门抄斩或流放至死了。只是这话,在儿子明显抵触的情绪下,他不知该如何说出口。
“清楚?清楚什么?”止千业嗤笑,“父亲,你莫不是被她哄骗了!谁知道她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,攀上了什么贵人!不然凭什么全家获罪,就她能在北都逍遥?我看,保不齐当初齐王倒台,家里被牵连,就是咱们这个‘厉害’的妹妹暗中搞的鬼,好独吞家产,再拿我们的性命去讨好新主子!”
此言一出,连一直畏缩的止千商都惊得抬起头,愕然地看着弟弟,又看看脸色骤然沉下的止云,最后惶惑地望向止万歌。
止万歌静静听着,脸上甚至没有出现一丝怒容。这些话,或许早在她意料之中,或许,在经历那么多之后,来自这个不成器兄长的诋毁与猜忌,早已伤不到她分毫。
她心底那点对血缘亲情的最后一丝温存,早在他们昔日的纨绔无能、在家族危难时的束手无策、以及在流放地依旧可能存在的怨天尤人中,消磨殆尽了。如今看着他们,更象是看着需要处理、需要安排的……麻烦。
“止千业,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,瞬间压下了屋内有些焦躁的气氛,“你若手握证据,证明是我构陷家族、讨好新主,现在便可去北镇抚司,去刑部,甚至去敲登闻鼓告御状。我绝不拦你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如冰棱般扫过止千业瞬间涨红又转为青白的脸,“若没有证据,就给我把嘴闭上。你们能活着走出西疆,能站在这里,是因为你们姓止,是因为我还承认这份血缘。否则,你们以为,流放苦役之地,每年悄无声息死掉几个人,很难么?”
话语中的寒意,让止千商忍不住打了个哆嗦,连炭火似乎都暗淡了几分。
止万歌不再看他们,转向止云,从袖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布囊,放在桌上。“这里面是新的路引,足够你们三人平安返回江陵的盘缠,还有一张可以在江陵‘通源’钱庄兑取三千两银子的票子。江陵老家旧宅虽被查抄,但祖坟旁还有几间老屋和田产,我已着人稍作修葺,母亲和家眷已安置在那,你们寻去即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