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千两?”止千业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,指着那布囊,满脸不敢置信与愤怒,“就三千两?打发叫花子吗?止万歌!你看看你现在!出入马车,仆从跟随,在北都城定然混得风生水起!你就拿三千两来打发我们?父亲!你看看她!她眼里还有没有你这个父亲,有没有我们这两个兄长?凭什么我们要回那穷乡僻壤的老家,她就能在北都享福?她必须把我们安顿在北都!立刻!马上!”
止云脸色铁青,胸膛起伏,显然也被长子这番混账话气得不轻,更夹杂着深深的无力与悲哀。
止万歌却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意未达眼底,只有一片荒寒。“止千业,你听好了。”她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,“这三千两,是给你们安家立命的本钱,不是给你们挥霍的。嫌少?可以,自己去挣。从前靠着祖荫,游手好闲,挥金如土;如今家族倾覆,死里逃生,还想饭来张口,坐享其成?在我这里,没这个规矩。”
“你——!”止千业气急败坏,手指颤抖地指着止万歌。
“至于留在北都?”止万歌截断他的话,语气斩钉截铁,“想都别想。止家仍是戴罪之身,朝廷的耳目从未远离。你们三个大活人突然出现在北都,是想提醒所有人止家还有男丁活着,重新引来关注和猜忌吗?是觉得现在的日子太安稳,想回诏狱重温旧梦?”
止千业被堵得哑口无言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
“江陵是祖籍,你们回去,合乎朝廷‘发还原籍,交由族人看管’的旨意,名正言顺,不易惹人注意。”止万歌不再理会他,重新看向止云,“父亲,我不是在与你们商量,而是在告知你们安排。今日歇息一晚,明日一早,巴音会护送你们出城,一路南下,直至江陵。路上如何行事,如何应对盘查,巴音会交代清楚。”
止千业喘着粗气,狠狠瞪了止万歌一眼,又看向沉默不语的止云,见他竟无反驳之意,只觉一股邪火直冲脑门。
“好!好!父亲,你就听她的吧!我看你是老糊涂了,被她灌了迷魂汤!这银子,我不要!我用不着她的臭钱!”说着,竟一把抓起桌上的布囊,看也不看,猛地摔在地上,转身就往外冲去。
“二弟!”止千商惊呼一声,看看父亲,又看看妹妹,最后一跺脚,也追了出去。
房门被重重摔上,发出砰然巨响,震得屋顶簌簌落下些许灰尘。
屋内只剩下止云、止万歌和一直静立门边、仿佛不存在的沈玄龄。
炭火噼啪,映着止云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背影和止万歌毫无波澜的侧脸。
良久,止云佝偻着腰,慢慢蹲下身,颤巍巍地去捡那个被摔在地上的布囊。他的手布满老茧和冻疮,动作迟缓。止万歌没有动,只是静静看着。
止云将布囊捡起,拍去灰尘,紧紧攥在手里。他抬起头,看着女儿,眼中混浊一片,有痛心,有羞愧,有无力,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、仿佛抽干了所有力气的叹息:“家门……不幸啊。”
止万歌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,转瞬即逝。家门不幸?或许吧。但如今,这个“家门”能否继续存在,如何存在,已不由他们说了算。
她走到桌边,示意沈玄龄近前,然后对止云道:“父亲,坐吧。有些事,还需与你交代清楚。”
止云麻木地坐下,像个听候发落的囚徒。
止万歌没有迂回,直接切入正题,语气冷静得像在陈述一笔生意:“我让你们回江陵,并非永居乡野。”
止万歌继续道,声音平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回去之后,以远房旁支或捐纳义商的身份活动。利用旧日人脉,结交地方官员,特别是与吏部、与北都有关联的官吏。银钱,我会定期通过隐秘渠道送去。”
止云混沌的眼神动了动,似乎燃起一丝微弱的、属于过往本能的光。
她微微倾身,目光锁住止云:“等我在这边打通关节,选定了合适的职位后会设法运作,让你‘合法’地重返北地,甚至……进入北都官场。”
“官场?这怎么可能?”止云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止万歌。
“如今朝廷为了敛财,私下卖官鬻爵之风已起,尤其是那些油水丰厚或是麻烦棘手的官职,明码标价,都是可运作获得的,这已不是问题。”止万歌答道。
止云震惊地瞪大了眼睛,呼吸变得粗重起来。重返北都?进入官场?这……这可能吗?但女儿的语气如此肯定,眼神如此锐利,仿佛一切已在掌握之中。他那颗沉寂已久、几乎死去的商人之心,又砰砰跳动起来,混杂着恐惧与一种病态的渴望。
“此事,非为光耀门楣,而是立足存身。”止万歌的声音陡然转冷,如同冰水浇头,“一步行差踏错,被人察觉身份,或是卷入不该卷入的是非,便是灭顶之灾,再无翻身之日。回乡之后,安分守己,低调行事,仔细经营我交代的人脉,等我消息。明白吗?”
止云被她眼中的寒光慑住,下意识地点了点头,喉头发干,说不出话。
这时,一直沉默的沈玄龄上前半步,对止云微微一揖,开口道:“止老爷,江陵虽不比北都,但亦是鱼米之乡,官场盘根错节。眼下江陵李刺史年迈,恐不久于任,其下通判、户房主事等职位或有变动。本地大族以陈、林两家为首,陈家与北都吏部右侍郎有姻亲,林家则与漕运总督府往来密切。老爷回乡,可从这两家旁系或相关佐杂官员入手,循序渐进。所需打点银两、礼物规制,以及如何递话,小姐会安排人随后送至。”
他语速平缓,条理清晰,对江陵官场如数家珍。止云听得一愣一愣,这才惊觉女儿身边这个不起眼的文士,竟有如此见识。
沈玄龄又道:“为保联络通畅且隐秘,需建立一条稳妥信道。江陵城东‘福运’客栈掌柜,是可靠之人,老爷可常去饮茶,若有急事或小姐有信物指令,可通过他传递。北都这边,会有人定期以商队伙计身份往来,明面购销土产,暗通消息。具体接头方式与暗语,稍后细说。”
止万歌颔首,对沈玄龄的补充颇为满意。她看向止云:“沈先生所言,父亲须牢记于心。今后与北都联络,除我指定之人与方式,绝不可经由其他途径,亦不可对任何人,包括母亲与兄长,透露半分今日之谋。切记,你们如今只是回乡安分的普通人家,与罪臣止家,与我止万歌,再无瓜葛。”
再无瓜葛。这四个字像四根冰刺,扎进止云心里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自己、甚至整个止家的未来,都已牢牢系在了这个曾经需要他庇护、如今却让他感到陌生甚至畏惧的女儿手中。他不再是家主,只是一个听命行事的棋子。
他颤抖着手,攥紧了那个装着路引和银票的布囊,仿佛攥着自己和全家残存的命运,沉重地点了点头。
窗外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远处的村庄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,更衬得这小院寂静得令人心慌。东厢房的门紧闭着,隐隐传来止千业压抑的怒骂和止千商无力的劝慰。正屋里,炭火将尽,寒意重新弥漫。
止万歌起身,最后看了止云一眼:“明日卯时,巴音会来送你们启程。父亲,好自为之。”说完,不再停留,转身向外走去。沈玄龄向止云微一颔首,紧随其后。
脚步声渐远,院门开合的声音传来,马车轱辘碾过冻土的声音也慢慢消失在暮色里。
止云独自坐在渐渐冰冷的屋子中,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布囊,望着桌上跳跃将熄的油灯火苗,久久未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