卓鲁格尼峰的深腹,时间仿佛被永恒的严寒凝固,唯有从冰窟入口缝隙间透入的光线些微变化,以及石壁上用以计时的刻痕,默默记录着日月更迭。
晟朝元启十九年的寒冬,已至最极处。这一日,呼啸的风声里,似乎裹挟了与往日不同的、人间特有的喧嚣与期盼——尽管在这绝域,那喧嚣只余呜咽,那期盼也化作了对温暖的极致渴求。
除夕夜。
冰窟内,那处因有地热裂隙而勉强维持着不冻的“生活”冰室,今日似乎有些不同。平日里疏朗冷清的空间,被一种小心翼翼的、近乎笨拙的暖意所浸染。智藏大师静坐在惯常的蒲团上,手中缓缓捻动一串骨珠,目光却并未落在身前半卷摊开的古旧经书上,而是望着冰室另一头。
那里,迦云正蹲在简陋的石灶旁,火光跃动,映亮了他年轻却因长年冰雪生活而显得棱角分明的侧脸。他神色是罕见的专注,甚至带着几分紧绷,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柄短刀,对付着面前一块冻得硬如坚石、仅有成人巴掌大小的东西——那是一条腌渍过的羊腿,表层凝着白色的盐霜和冰晶。
这羊腿,连同角落里一小皮囊冻成冰坨的羊奶,是他藏在心底数月的秘密。上次下山,穿越冰原前往沙狼国边境那个小镇时,他几乎是掏空了自己这些年积攒的所有“私产”——几株在绝壁采得的、品相不算顶好但药性尚存的雪莲边角料,才从一个眼神精明的老货郎手中,换来了这点“珍馐”。货郎当时看他的眼神,像看个傻子,谁会在这苦寒之地,用救命的药材换这点微不足道的、近乎奢侈的吃食?迦云没有解释,只是仔细地将羊腿和羊奶用厚毛皮裹了又裹,塞进背篓最深处,一路用体温护着,生怕彻底冻成无法处理的冰块。
他想起了苾灵说起草原新年时,那双瞬间黯淡下去、却仍竭力保持平静的眼睛。想起了她描述篝火上滋滋作响的烤羊,铜壶里热气腾腾、奶香四溢的奶茶。这冰窟里只有冻硬的干肉、苦茶和雪水。他想,至少在这个特殊的、属于团圆的日子里,或许能让她尝到一丝,哪怕只有一丝,故乡的味道。
此刻,他正对着这冻得梆硬的羊腿犯愁。石灶的火不足以快速化开它,若用刀强行剁,恐怕只会得到一堆冰碴碎骨。正当他拧着眉,思索是否该用真气慢慢化冻时,一个单薄的身影停在了他身侧。
是苾灵。她刚结束今日的修行,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清明。她的目光掠过迦云手中的羊腿,又扫过角落里那皮囊,微微一怔。冰窟物资匮乏,每一样都需精打细算,这样新鲜的肉食和奶,绝非常物。
“师兄,”她开口,声音因长期少语和寒冷而微哑,却清晰,“此物……不易得。”
迦云耳根有些发热,避开她沉静的注视,低声道:“是……上次下山换的。今日除夕,总该……有点不一样。”他顿了顿,鼓起勇气般补充,“我本想……或许能做点烤肉……和奶茶。”最后几个字,说得极快,几乎含混过去。
奶茶。烤羊。
这两个词像投入静湖的石子,在苾灵心头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,出家人不食肉,她知道这是专门为她准备的。她沉默了片刻,看着迦云笨拙而认真的样子,看着石灶里明明灭灭的火光,最终,她在他身旁蹲下,伸出手指,轻轻碰了碰那冻硬的羊腿。
“如此坚硬,寻常火烤,外焦内生,且费柴。”她声音平淡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我或可一试,以内力化开表层冰寒,再辅以热石炙烤。只是……”她抬眼看向迦云,“需师兄将肉削薄。”
迦云眼睛一亮,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。这不仅是烹饪之法,更是对她真气操控能力的极佳锻炼。“好!”他立刻应下,短刀在指间转了个利落的花,开始全神贯注地处理羊腿。刀刃过处,极薄的、几乎透明的肉片被剥离下来,整齐码放在一旁洗净的石板上。
苾灵则不再多言,盘膝坐在石灶旁,闭目凝神。片刻,她伸出手指,并未直接触碰肉片,而是在上方寸许之处虚悬。一股极其精微、却稳定温煦的气息,自她指尖缓缓透出,笼罩住那些冻肉。肉眼可见地,肉片上凝结的冰霜开始消融,化为细密的水珠,却并未流淌,而是被那股柔和的气息裹挟、蒸腾,散发出极淡的、属于生肉的微腥与咸香。她做得极专注,额角与挺秀的鼻尖,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,在灶火映照下闪着微光。
迦云一边飞快地削肉,一边忍不住用余光看向她。少女低垂的睫毛很长,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,专注的神情冲淡了眉宇间惯有的冰封之色,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静谧。他心头没来由地一跳,手上动作却更稳了。
智藏大师的目光,也静静落在两人身上。看着迦云眼中那簇鲜活的、属于少年人的光,看着苾灵那与年龄不符的、沉静而执着的侧影,看着这冰冷死寂的洞窟里,因这一点微不足道的“人间烟火”而悄然弥漫开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。他捻动骨珠的手指微微一顿,终是未发一言,只将目光移开,投向冰窟入口被厚重皮帘遮挡的缝隙,那里,正传来暴风雪永无止息的咆哮。
当苾灵以内力化开大部分肉片的冰寒,迦云也已将羊腿削得只剩光洁的腿骨。他珍惜地将骨头收起,准备日后熬汤。接着,他选出几块光滑的卵石,置于灶火中烧灼。另一边,洗净的小陶罐里,放入掰碎的一小块茶砖和几颗干瘪却红艳的红枣,注入雪水,架在灶边余烬上,慢慢煨着。
很快,卵石被烧得滚烫发红。迦云用厚布垫着,将其夹出,放在一块厚石板上。苾灵适时撤去内力,迦云便将化冻变软、泛着新鲜肉泽的薄肉片,迅速铺在滚烫的石头上。
“滋啦—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