滚油爆响的悦耳声音,伴随着一股混合着焦香、肉香与淡淡盐味的浓郁香气,猛然在这弥漫着冰雪与经卷陈旧气息的冰室中炸开!
这香气如此真实,如此具有侵略性,瞬间唤醒了沉睡在记忆深处的、关于温暖、关于丰足、关于团聚的所有感官记忆。连蜷在角落兽皮垫子上打盹的雪团,都被惊动了,倏地抬起小脑袋,粉鼻头翕动着,黑亮的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冒烟的石头,发出急切的“吱吱”声。
迦云脸上露出难得的、毫无阴霾的笑容,小心地用木棍翻动肉片,看着它们边缘卷曲,颜色从鲜红变成诱人的浅褐。他将最先烤好、边缘微焦泛着油光的两片肉,夹到一片洗净的大叶子上,递给了芯灵。
苾灵看着叶片上那片冒着热气、滋滋作响的肉,微微愣神。这简陋至极的“炙肉”,与记忆中草原金帐前、篝火上那整只焦黄油亮、撒着粗盐与野茴香、被阿塔亲手分割的烤全羊,有着天壤之别。可这香气,这油脂迸溅的声音,却如此相似地,击中了内心某个柔软的角落。她慢慢伸手,捏起还有些烫手的肉片,放入口中。
粗糙的盐粒,焦香的油脂,瘦肉的纤维感……味道简单,甚至有些寡淡,远不及记忆中的丰腴美味。可那一瞬间,滚烫的温度,真实的咀嚼感,混合着那熟悉的炙烤气息,仿佛一道微弱却真实的电流,穿透了漫长时光与彻骨严寒筑起的高墙,轻轻叩击在她冰封的心湖上。她垂下眼帘,极慢地咀嚼着,没有说话。
迦云又夹起几片略微烤过的放在一旁,吹了吹,招呼雪团。小东西早就急不可耐,立刻窜过来,叼起一片,跑到一边大快朵颐去了。
这时,陶罐里的红枣茶也滚了,茶香混合着枣甜,氤氲开来。迦云将那一小皮囊羊奶小心解冻,倒了一部分进陶罐,用木勺轻轻搅动。乳白色的奶液与深褐的茶汤融合,热气蒸腾,一种更为醇厚暖甜的香气弥漫开来。他用木碗盛了一碗,先奉给大师,又盛了一碗,递给苾灵。
真正的奶茶,带着羊奶特有的、略带膻味的浓郁奶香,以及茶砖的微涩、红枣的甘甜,滚烫地滑过喉咙,落入冰冷的胃腹。一股实实在在的暖意,自内而生,缓缓扩散向四肢百骸。苾灵双手捧着粗陶碗,感受着那粗糙的触感和烫人的温度,冰冷的指尖微微蜷缩。
“师兄费心了。”她低声说,目光落在碗中微微晃动的乳白色液面上。
迦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:“没什么,就是……总该有点过年的样子。”他在苾灵旁边坐下,也捧着一碗奶茶,小口啜饮着。温暖的食物下肚,气氛似乎也松弛了些许。外面风雪怒号,冰窟内一灯如豆,三人一貂围坐,分食着简单却用心的“年夜饭”,这场景有种奇异的、不合时宜的宁和。
“以前……跟着大师,过年也是这样吗?”苾灵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目光望着跳动的灶火,仿佛只是随口一问。
迦云捧着碗,想了想,道:“不太一样。最早……还不是住在这里。”他看了智藏大师一眼,大师闭目捻珠,并无表示,便继续道,“我记事起,是跟着大师住在乌德军神山脚下,一个废弃的猎户石屋里。那里比这里暖些,能看到山和稀疏的树。除夕……大师会多念一卷经,我会煮一锅最稠的野菜粟米粥,便算是过年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后来……我六岁的时候,大师带着我,离开了乌德军神山,往更北的地方去。走了很远很远,跨过了无边无际的冰原,到了一个叫‘北目’的国家。”
“北目?”苾灵抬起眼,这名字对于苍狼人再熟悉不过了。
“嗯,那里的人,眼睛颜色很浅,头发多是金色或棕色,身材很高大。”迦云回忆着,眉头微蹙,“大师想去那里传法,可是……那里的人很不一样。他们好像分成很多部族,彼此争斗不休。对不认识的外来人,尤其凶悍。他们信的是……很古老的神,认为力量、杀戮和征服才是荣耀。大师试图跟他们讲慈悲、平等、超脱,他们根本听不进去。觉得我们软弱,是骗子,用石头砸我们,放狗追我们……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久远却并未完全褪去的余悸:“有一次,一个部族的首领,说我们是什么‘邪灵的信徒’,会带来灾祸,派了骑手追杀我们。大师带着我,一直跑,一直跑……逃进了北目国最北边,一片几乎没有尽头的冰原。那里冷极了,比这里还要冷,几乎看不到活物,天是灰白色的,地是惨白的。我以为……我们肯定要死在那里了。”
苾灵静静听着,捧着奶茶碗的手指,无意识地收紧了些。
“后来,我们在冰原边缘,遇到了一些几乎被遗忘的人。”迦云的眼神飘远,仿佛回到了那段冰封的记忆里,“他们人数很少,住在地下挖出的冰屋,或是天然的冰窟里,靠捕猎冰海里的鱼和海兽为生。他们话很少,几乎不与外人交流,但……也许是同被世界遗忘,他们默许了我们的存在,没有驱赶。大师用医术帮他们治过冻伤,他们则……教给了我们如何在那种极寒里活下去的法子。如何辨认坚固的冰层,如何在冰下捕鱼,最重要的是……如何利用冰和雪本身来保暖,如何在冰层深处找到相对温暖、可以存身的地方,甚至开凿冰窟,引地热……”
他吸了口气,继续道:“我们在那里……住了大概一年多。大师说,那是修行,也是避难。等追兵彻底没了踪迹,我们才辗转回到南方,但不敢回乌德军神山脚下了,怕还有麻烦。一路跋涉,最后找到了这卓鲁格尼峰深处天然的大冰窟,还有一些隐蔽的地热裂隙。大师说,此地清静,适合修行。我们就……一点点把这里,弄成了现在这个样子。”他环顾了一下这简陋却已能遮风挡雪、甚至能生火造饭的冰室,语气里有种复杂的感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