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后,雪团仿佛认准了这冰火裂隙,时常溜进来,远远地趴在冰壁一角,蜷成一团白色毛球,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修炼中的苾灵。当苾灵再次因痛苦而身躯僵硬、意识模糊时,它便会适时地发出几声轻叫,或者跑过来蹭蹭她的脚踝。那点冰凉真实的触感,总能将苾灵从崩溃的边缘拉回。
修炼仍在继续,痛苦并未减少分毫。但有了雪团那无声的陪伴,有了智藏大师时而如暮鼓晨钟般的点拨,有了迦云始终沉默却无微不至的照料,苾灵的心,在千刀万剐的痛楚中,竟一点点沉淀下来。
她开始能够更久地“观”痛,而非仅仅“受”痛。
她开始尝试在冰火煎熬中,引导那缕真气,更精细地去触碰、梳理那些淤塞的经脉。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,但她肩头那处最重的旧伤,在真气持之以恒的冲刷下,那附骨之疽般的阴寒与滞涩,似乎真的在一点点化开。虽然过程依旧痛彻心扉,但痛过之后,竟能感到一丝细微的、从未有过的轻松与通畅。
更让她惊异的是,当冰窟中无处不在的寒气席卷而来时,她不必再像过去那样纯粹依靠身体硬扛。意念微动,那缕在痛苦中反复锤炼的真气便能自发加速流转,从丹田生出一股虽然微弱、却持续不断的暖意,散向四肢百骸。这暖意尚不能完全驱散冰窟的酷寒,却让她在修炼间隙,不再冻得血液几乎凝固,指尖也恢复了些许血色。
希望,如同石缝中挣扎出的小草,虽然渺茫,却真实存在。
一个月后,在临近除夕的腊月,迦云将虚脱的苾灵从冰火裂隙中背回稍暖和的冰室,安顿她喝下暖身的药汤后,便如同往常一样,向智藏大师禀报,需要下山一趟,去换取一些必需的盐巴、茶砖,以及补充快要耗尽的灯油和火绒。
他们所居的卓鲁格尼峰深处,人迹罕至,最近的、能进行简单交易的聚居点,在山脉北麓,靠近沙狼国边境的一个偏僻小镇。说是小镇,不过是因为靠近一条时断时续的商道,聚集了数十户人家和几家客栈、货栈而已。往返一次,即使以迦云的脚程,加上不轻的背篓,也需要五六日之久。
智藏大师颔首应允,只嘱咐了一句:“世事纷扰,如风过耳。莫听,莫问,莫停,速去速回。”
迦云双手合十,恭敬应下。他收拾好行装,又将冰室内的水囊装满,干粮和药膏放在苾灵触手可及的地方,对正在打坐调息的苾灵低声道:“我快去快回,你好生修炼,莫要……太过勉强。等我……等我回来过年”目光扫过她苍白瘦削的脸颊和伤痕累累的双手,喉结动了动,将更多的关切咽了回去。
苾灵缓缓睁开眼,对他轻轻点了点头,眼神平静无波:“有劳师兄,路上小心。”
一声师兄,让迦云的心颤动了一下,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称呼他,心里的暖意止不住的游走于全身。
迦云背起沉重的背篓,最后看了一眼冰室中那静坐的纤细身影,转身没入通道的黑暗之中。不知为何,这次下山,心头似乎比以往多了几分莫名的沉郁与牵挂。
数日后的除夕前夜,迦云带着一身风尘和更沉重的背篓回来了。
他先向大师复命,交付了换回的物资,神态并无异样。但当夜晚,他将一盏新添了油、光线稍亮的油灯放在冰室一角,为苾灵更换伤处的药膏时,动作却比平日慢了些,似乎有些心不在焉。
“师兄?”苾灵察觉到他的异样,低声唤了一句。因着长久的照料与这冰窟中仅有的相依,两人之间虽交谈不多,却有种无需多言的默契。
迦云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昏黄的灯光下,少女微微侧着头,为了方便他处理颈后一处被冰棱划破的细小伤口,将一头枯黄却已慢慢恢复光泽的长发拨到一侧,露出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。那脖颈因为长期的清苦和消瘦,显得格外细长,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,在灯光下几乎有些透明,能隐约看到下面青色的纤细血管。一段优美的曲线延伸至微微敞开的粗麻衣领下,隐入更深的阴影。
迦云的心,毫无预兆地,猛地漏跳了一拍。一股陌生的、温热的气流突兀地从小腹升起,瞬间冲上头顶,让他脸颊隐隐发烫。他从未以这样的角度、在这样的光线下,如此近距离地看过一个女子……不,甚至不能说是女子,她还那样瘦小,那样苍白,带着未脱的稚气和满身的伤痕。可偏偏就是这脆弱与坚韧交织的模样,这段苍白纤细的脖颈,在此刻昏黄静谧的灯光下,散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、属于女性的吸引力。
他猛地低下头,手下动作加快了几分,几乎有些粗鲁地将药膏抹匀,声音干涩地回道:“没、没什么。只是这次下山,听到些……山外的消息。”
“消息?”苾灵微微一动,似乎想转过头来。
“别动。”迦云按住她未受伤的肩膀,触手之处,单薄而骨骼分明。那陌生的悸动再次袭来,甚至更加汹涌。他强自压下心头翻腾的、令他感到羞耻和慌乱的波澜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伤口,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道:“是沙狼国那边往来歇脚的商贩说的。说……大晟朝廷,有件大事。”
他顿了顿,感觉到指尖下少女的肌肉似乎微微绷紧了。
“他们说,大晟的皇帝正式下诏,册立了皇太子。新太子……就是原来的晋王,好像叫……汤业。这约莫是十月中旬昭告天下的,商人们说的含糊,是我猜测的,再之前,还有……还有另外一个诏书。”迦云说完,快速地用干净的布条将伤口包扎好,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。他不敢看苾灵此刻的表情,只低着头,收拾着药瓶和布条。
“另外的诏书?说了什么?”芯灵知道他话里似乎有所顾忌,依旧追问道。
迦云继续用平淡的语气说着听来的传闻:“听那些商贩议论,晟国不久前还下诏说……说你阿塔是因为御下无方,祸起萧墙,卒于内衅,你兄长穆伦……他……他是临阵怯敌,重伤遁匿。拔灼请降,凉狼永为藩属岁岁朝贡,封速赤继承凉狼国可汗之位,袭封归义侯,拔灼加封怀化大将军,摄凉狼国事,以辅幼主。另外……柔安公主改嫁拔灼为可贺敦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