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让止万歌惊异的是沈玄龄对官场风向的敏锐。
某日,他看似无意地提起:“公子,近日北门税卡那位姓王的司吏,换了便服去‘醉仙楼’喝了三次酒,同桌的似乎是户曹的一位书办。而南城巡检司的人,巡街时在咱们这条巷子多转了两圈。虽未见异常,但公子若近日有货物经北门出入,或与户曹有银钱交割,不妨更谨慎些,或暂避风头。”
止万歌一查,果然,户曹正在酝酿一项针对某些货品加征“疏通费”的议案,而北门税卡是查验重点。她立刻调整了出货路线和时间,避免撞在风口上。事后得知,几家未得消息的商行,被狠狠剥了一层皮。
沈玄龄展现出的能力,远远超出了一个“账房”或“相士”的范畴。他像一只敏锐的蜘蛛,悄然织网,从市井闲谈、账目数字、官吏异动这些看似无关的碎片中,捕捉信息,拼接出可能的风向与危机。他的判断,往往直指要害,且解释合情合理,令止万歌叹服。
考验接踵而至。年关将近,止万歌计划购入一批江南优质生丝,为来年开春的生意做准备。这笔买卖数额不小,牵涉几家熟悉的丝商。正在她比较价格、筹措银两时,沈玄龄却提出了一个看似冒险的建议。
“公子,此番生丝采购,恐不宜按常例进行。”沈玄龄将一份整理好的简报送上,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近期各地信息,“江南春雨过多,蚕事确受影响,此其一。北方流民未散,运河几处枢纽拥堵,运力吃紧,此其二。最关键者,咱们的情报网中所言,宫中尚服局与江南织造衙门近半月往来文书频繁,且内廷采买名单中,丝帛一项份额陡增。当朝陛下虽不喜奢靡,却尤爱彰显‘大晟国力’,年节庆典、赏赐臣工,所费必巨。依山人推断,最迟明春,朝廷或有旨意,增加江南织造贡赋,或官方大规模采买上好丝帛。”
他看向止万歌,目光沉静:“若如此,市面流通的上等生丝必然锐减,价格将非今日可比。寻常丝商此刻或还在观望,或惜售待涨。公子若信我,当机立断,不仅按原计划采购,更应设法加大预付,锁定货源,甚至……可以略高于市价的价格,抢先与几家信誉尚可的大丝坊签订长期契书,约定开春后优先供货。”
止万歌看着那份简报,心中飞速盘算。沈玄龄的分析环环相扣,从气候到物流,再到对朝廷动向的预判,听起来极有道理。但加大预付,意味着占用大量流动资金,且需承担丝商违约或朝廷政策未如预期的风险。若判断失误,损失不小。
她沉吟良久,脑海中闪过沈玄龄到来后的种种表现,金水河的提醒,账目的清晰,对人事的洞察,对时局的把握……此人绝非信口开河之辈。
“需要加多少?”她问。
“至少五成。若能设法筹措,倍之更佳。”沈玄龄语气肯定,“此事宜速不宜迟,一旦风声走漏,或有其他人嗅到机会,便难抢先了。”
止万歌抬眼,目光与沈玄龄坦然清澈的眼神相遇。那里面没有谄媚,没有急切,只有基于分析的笃定和一丝等待裁断的平静。
“好。”止万歌吐出一个字,决断已下,“就依先生之言。阿贵,立刻去办,动用我们能动用的所有现银和短期借贷,按沈先生拟定的名单和方案,去谈,去签。要快,要隐秘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是紧张的筹款与谈判。有沈玄龄事先梳理的信息和精准的目标选择,过程虽艰难,却未出大乱子。止万歌几乎押上了大部分可动用的资金,甚至还通过隐秘渠道,短期拆借了一笔。
腊月里,北都冬雪初降时,最后一笔预付银钱交付,最后一份契书签押完成。
止万歌手中,已握有了远超往年数量的上等生丝期货,以及数家丝坊开春后优先供货的承诺。临记货栈的后院库房里,也堆满了首批运抵的现货。
等待是焦灼的。
年节的气氛越来越浓,市面上的丝价却依旧平稳,甚至因年关商家回款,还有些许松动。伙计中开始有些微词,觉得这笔买卖压了太多钱,恐怕要亏。
止万歌稳坐如山,每日依旧处理其他事务,只是偶尔看向沈玄龄时,会从他平静无波的眼神中获得一丝安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