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机发生在元启二十年的正月十五刚过。
朝廷邸报快马传出,同时,江南几位大丝商的加急信函也送到了北都相熟的商号手中。正如沈玄龄所料,下旨增加江南织造贡赋三成,并责成内廷采买大量优质丝帛,以备来年招待来朝附属国家首领的大朝会及赏赐之用。旨意一下,江南本地丝价应声猛涨,且因贡赋和官采,流向民间市场的上等生丝顿时紧俏。
北都的丝价,几乎在一夜之间,翻了一番,而且有价无市。那些手握现货或握有优先契书的商家,顿时成了香饽饽。
止万歌手中的存货和期货,瞬间变成了令人眼热的金山。她并未急于全部抛售,而是在沈玄龄的建议下,分批放出,稳住了高价,利润远超最初最乐观的估计。不仅迅速回笼了资金,还清了拆借款项,更积累了惊人的盈余和信誉。许多丝商和下游作坊都记住了这个在低谷时敢于大手笔押注、眼光精准的“止公子”。
尘埃落定那日,止万歌在临记货栈的后堂,亲手为沈玄龄斟了一杯茶。这一次,是上好的顾渚紫笋。
“先生大才,万歌敬佩。”她举杯,言辞简洁,却分量十足。
沈玄龄双手接过,并未谦逊过多,只是道:“公子果决善断,能从善如流,方是成事之基。山人不过拾遗补缺,略尽绵力。”
“从此以后,先生便不只是临记的账房了。”止万歌看着他,目光清亮,“我身边,正缺一位能总览全局、辨析利害的臂助。先生可愿助我?”
沈玄龄放下茶杯,起身,整衣,然后对着止万歌,深深一揖到底:“玄龄飘零半生,得遇明主,敢不竭诚效力,以报知遇?”
“还有一事,需得和先生名言。我……并非男儿身。”
沈玄龄听罢,会心一笑,慢悠悠说道:“我等看相之士,若不能看出男女,那岂不是要砸了这招牌?虽然这世道,一个女子按理说不可能有什么成就,可是你这‘龙潜于渊,风云将际’之象绝错不了,我虽不知此象为何会出现在一名女子身上,但山人坚信,这一定是最好的天意。”
止万歌听沈玄龄这么一说,不知为何,心中那点不能名言的野心仿佛被眼前之人点燃了一样,如遇知音,心中激荡久久不能平息。
没有隆重的仪式,也没有多余的誓言。一杯清茶,一揖到底,便定下了主从之分,也开启了未来无数风雨同舟的篇章。
自此,沈玄龄正式成为止万歌身边不可或缺的核心幕僚。他依然会偶尔说几句看似玄奥的提醒,比如“东行之利,在木不在金”,或“南门有坎,宜缓三日”。
止万歌逐渐明白,那往往是他基于某些不便明言的观察或推断,用隐语做出的提醒。她只需稍加琢磨,便能领会其意,提前布局或规避。
临记货栈那间小小的暗房,成了止万歌在北都最重要的信息汇集与决策参谋之所。
一明一暗,一商一谋,在这波谲云诡的局势下,悄然扎下了更深、更稳的根基。而那个在流民棚区初遇的落魄相士,已然成为她撬动未来棋盘上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