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规矩?”止万歌抬眼,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,“钱管事方才不是说要按规矩办事么?验货不明,自然不能交割,这难道不是规矩?至于上头怪罪……”她略一停顿,语气意味深长,“是怪罪在下验货不仔细,还是怪罪……别的什么?想必钱管事比在下更清楚。阿木,装车。”
阿木和巴音早已准备好,闻言立刻上前,动作利落地开始将打开的皮货重新打包、装车。他们身形彪悍,动作专业,眼神冷厉,钱管事身后的两个汉子竟被这气势慑住,一时不敢硬拦。
两个市令小吏也傻了眼,他们平日作威作福惯了,多是商贾赔笑塞钱了事,何曾见过如此不按常理出牌、直接掀桌子的?姓王的还想说什么,被止万歌淡淡一瞥,那目光里没什么情绪,却让他心头莫名一寒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钱管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看着止万歌镇定自若、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神情,心中惊疑不定。这少女商人,难道知道了什么?还是……赵公公对她比自己还青眼相看?他摸不清底细,又见对方态度强硬,手下人也非善茬,一时间竟有些进退两难。强行扣货更是不妥,对方理由充分,闹将起来,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,反倒不美。
眼看货物已被迅速装车,止万歌不再多言,对钱管事和两个小吏略一拱手:“今日打扰,改日货品验明,再来与诸位交割。告辞。”说罢,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,毫不拖泥带水。
马车载着货物,在钱管事阴晴不定的目光和两个小吏茫然的注视下,驶离了金水河码头,向着城西方向而去。
车厢内,止万歌闭目养神,指尖却在袖中微微蜷起。金水河……果然“遇水则止”。那相士的话,应验了前半截。接下来呢?
“去临记货栈。”她睁开眼,对车夫吩咐道。城西熙光巷,那里有她一处极其隐秘、连赵德全也未必知晓的小货栈,是她为自己留的一条后路。
货物安全存入熙光巷深处不起眼的临记货栈后,止万歌并未立刻离开。她坐在货栈简陋却干净的后堂,指尖轻叩桌面。钱管事和市吏勾结,意图压价勒索,此事不能善了。对方今日受挫,必不会罢休,后续定有手段。必须反制。
“阿木,”她唤来护卫首领,“你去查两件事。第一,钱管事近日与市令衙门何人往来密切,尤其是那个王姓小吏的上峰。第二,市面上最近有没有类似的北境皮货交易,价格如何,经手人是谁,特别是……有没有其他人和钱管事接触过。”
阿木领命而去,他是徐伯精心挑选的人,不仅勇武,心思也细,来北都这几月,已暗中铺开一些不起眼却有用的眼线。
三日后,消息陆续传回。钱管事果然与市令衙门一位姓胡的副市令过从甚密,而那位王姓小吏,正是胡副市令的妻弟。更巧的是,就在止万歌这批货抵达前几日,另有一批来路不甚明朗的北境皮货进了北都,成色据说中等偏下,接手人隐约与赵公公府上另一位管事有关。而钱管事,则在酒桌上曾向人抱怨过“上头催得急,好货难寻”,却又私下接触过那批中等皮货的卖家,似有压价购入之意。
线索串联起来,图穷匕见。并非止万歌的货有问题,而是钱管事想利用职权和与市吏的勾结,以次充好,压价吃下她这批上等货,转手高价卖出,甚至可能将次货混入其中,中饱私囊。而那批中等皮货,或许就是他准备用来填补“差额”或应付“上头”的备选。
止万歌冷笑。赵德全手下,也并非铁板一块。贪婪,往往是最好攻破的堡垒。
她没有直接找钱管事对质,而是通过阿木安排的渠道,将一些“风声”巧妙地送到了赵德全另一位心腹耳中。内容无非是钱管事如何吃里扒外、勾结市吏、意图损害主子利益云云,证据隐约指向那批中等皮货和钱管事近期的异常账目。
又过了两日,正当止万歌在临记货栈清点一批新到的江南绸缎时,钱管事亲自找上门来,态度与上次判若两人,恭敬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。他绝口不提压价之事,只委婉表示之前是“下人验货有误”,愿意按原定价格,不,甚至略高一点的价格,立刻交割所有皮货,税则之事也已“疏通妥当”,请止公子千万海涵。
止万歌没有为难他,只是淡淡提醒了一句:“生意场上,诚信为本。钱管事日后办事,还需更仔细些才好。”钱管事冷汗涔涔,连声称是。
一场风波,就此消弭于无形。不仅保住了预期利润,还让潜在的对头吃了暗亏,更敲打了赵德全手下某些不安分的人。止万歌知道,这并非结束,但至少,她赢得了喘息和布局的时间。
而这一切的转机,似乎都源于那个相士……沈玄龄的那句“遇水则止”的提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