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都城东，金水河码头。

初冬的河水裹挟着寒意，缓慢流淌。河面上泊着大小船只，装卸货物的号子声、商贩的吆喝声、脚夫沉重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，蒸腾出世俗的喧嚣与繁忙。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、货物堆积的陈味，以及汗水和尘土交织的气息。

止万歌的马车停在码头一处相对僻静的货栈前。这是赵德全赵公公名下，昔日晋王汤业暗中掌控的一处产业，如今明面上则挂在一个不起眼的商人名下，专司处理一些“不宜见光”的货品往来。今日，便是交割那批从北境换回的珍贵毛皮——数十张品相极佳的白狐皮、玄狐皮，还有几张罕见的火貂皮。货色上乘，价值不菲。

负责交接的是个面白无须、眼带精光的中年管事，姓钱，大家都叫他钱管事。他身后跟着两个账房模样的人，还有两个膀大腰圆、看似伙计实则眼神警惕的汉子。市令衙门派来的两个小吏，一个姓王，一个姓孙，揣着手站在一旁，看似闲散，目光却时不时扫过那些打包整齐的皮货。

验货、点数的过程起初还算顺利。但当最后一批皮货被打开，准备核验时，钱管事的眉头皱了起来。他拎起一张原本应是纯白无瑕的狐皮，对着天光仔细照看，又用手细细摩挲。

“止公子，”钱管事放下皮子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，“这批货……似乎有些出入啊。您瞧这张，毛色是白，可这光泽度，比起咱们之前看过的样皮，差了不少。还有这几张火貂，毛锋似乎也有些软塌，怕是……并非顶尖的冬皮吧？”他语气客客气气，眼神却透着算计。

他身后的账房立刻接口，报出了一串数字，大意是“按实际成色”，价格得打上七折。

止万歌站在一旁，面容平静。她早料到这钱管事是赵德全惯用的人，自己新入赵公公麾下办事，肯定要给自己个下马威树立地位，但如此明目张胆地挑剔成色、压价压得如此之狠，还是让她心中冷笑。更让她留意的是，那两个市令小吏，此时也踱步过来，姓王的那个拿起一张皮子，装模作样地看了看，啧啧两声：“钱管事说得在理啊，这成色，确比上等货差了一筹。若是按上等货的税则来报，恐怕不妥吧？咱们也得按规矩办事不是？”

一唱一和，配合默契。压价是明，借着“税则”卡脖子是暗，目的无非是想让她乖乖就范，不仅接受低价，恐怕还得额外再“孝敬”一笔，才能顺利过关。

寒风掠过河面，吹得货栈檐下的幌子猎猎作响。止万歌的目光扫过钱管事看似诚恳实则贪婪的脸，掠过那两个小吏故作严肃实则等着收钱的眼神，最后落在波光粼粼、泛着冬日光斑的金水河河面上。

金水河……遇水则止……

三日前，城外流民棚区，那个相士清朗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脑海中响起：“……若遇临水之地、带‘金’带‘泉’之名号所在……当止则止，可避此厄。”

带“金”带“泉”？金水河，不正应了“金”和“水”？巧合？还是……

电光石火间，止万歌已做出决断。她脸上并未露出钱管事预期的愠怒或焦急，反而轻轻扯了一下嘴角，那笑意未达眼底，透着一丝冷峭。

“钱管事和两位差爷说得是，”她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压过了码头的嘈杂，“货品成色，确需仔细勘验，马虎不得。税则规矩，更是理应遵守。”

钱管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，转而是得意，以为这年轻商人终于要服软了。

却听止万歌话锋一转：“既然如此，今日交割，怕是仓促了。这批皮货，还需再请几位老道的师傅，好好掌掌眼，也免得日后说不清楚，伤了和气。”

钱管事一愣：“止公子的意思是？”

“意思是，”止万歌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，“这批货，今日暂且不提。待我寻了可靠的老师傅，重新验看分明，再与钱管事细谈。至于税则之事，自然也等货品等级定了再说。”她转头对身后的阿木道，“阿木，巴音，将货装上咱们自己的车，运回城西货栈，仔细存放。”

“止公子！”钱管事脸色微变，没料到对方如此强硬，“这……这不合规矩吧？货已运到码头，岂有再运回去的道理？耽误了时辰，上头怪罪下来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