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启十九年十一月的冬天,还未进腊月,北风已如剔骨钢刀,刮过中原与北地裸露的、龟裂的田野。
持续数月的大旱,榨干了土地最后一丝水汽,也榨干了无数农人最后的希望。田垄间只有枯死的作物根茎,在风里瑟瑟发抖,象是大地上蔓延开的一片片焦黄疮疤。
灾情最重的几州,官道两侧的景象,已非“荒凉”二字可以形容。那是死寂,是缓慢溃烂的绝望。
村庄十室九空,门户洞开,像一张张饥饿嘶吼后无力闭合的嘴。道路上,人流如同被无形鞭子驱赶的蚁群,沉默、迟缓,向着传说中还有一口粥喝的州府城池蠕动。他们大多面黄肌瘦,眼窝深陷,背着破旧的包袱,或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,车上或许坐着更小的孩子,目光呆滞,不哭不闹。空气中弥漫着尘土、汗酸、以及一种更深沉的、属于身体缓慢衰竭和希望彻底湮灭的气味。偶尔有婴孩细弱的啼哭响起,很快便□□涩的风声和麻木的脚步声吞没。
低语在流民间像瘟疫一样传播,声音干裂,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:
“老天爷不赏饭吃了……”
“是罚,是老天爷罚咱们……”
更胆大的,则会凑在一起,头挨着头,气声里藏着颤栗:“听说没?南边也乱了……龙椅上那位,怕是真的失了德……”
“嘘!要杀头的!”
“杀头?饿死也是死……”
自打从给太子汤业“办差”经商以来,止万歌并未停歇一日,甚至终日都在这马车上度过的一般,往返于各州郡和各国之间。
在这样一个冬日的午后,止万歌的马车,碾过官道上厚厚的浮土,与多月来一样驶近北都地界。车轮滚滚,卷起黄色的尘烟,与流民队伍扬起的尘土混在一起,不分彼此。
车内,止万歌闭目靠着厢壁。她依旧作男装打扮,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袍,头发用木簪简单束起,脸上故意抹了些灰土,遮掩了过于清秀的轮廓,只留下一双眼睛,即便在疲倦的阴影下,也清澈锐利得惊人。
连日奔波,押送着这批从沙狼国换回的珍贵毛皮,神经始终紧绷。北都城里,那位胃口越来越大的内府采买太监,正等着“验收”。这笔生意利润不菲,但对方贪婪善变,需得小心应付。她心中隐约有一丝不安,并非源于路途艰险,而是对即将到来的交易,有种莫名的惕厉。
马车忽然减缓了速度,外面传来护卫低沉短促的呵斥声,以及纷杂虚弱的乞讨声。
“贵人……行行好,给口吃的吧……”
“老爷,孩子快不行了,求求赏口粥水……”
止万歌掀开车帘一角。前方官道旁,一片低洼的河滩地密密麻麻挤满了用树枝、破席、烂布搭成的窝棚,歪歪斜斜,难蔽风雨。
这便是北都城外最大的流民聚集地之一。臭气、呻吟、死寂的目光,混杂成令人窒息的洪流,扑面而来。几十个衣衫褴褛、瘦骨嶙峋的流民围住了他们的马车,伸出一双双枯瘦污黑的手。
阿木、巴音此刻都绷紧了神经。流民太多,一旦失控,便是麻烦。
“散开!不要拥挤!”巴音用带着口音的官话喝道,试图驱赶。
人群骚动了一下,一个原本就站在边缘、拄着木棍的老者,被推挤得踉跄一步,脚下被碎石一绊,直挺挺向后倒去,“噗通”一声摔在干硬的地上,挣扎了两下,竟没了声息,只有胸口极其微弱地起伏。
围拢的人群瞬间静了一瞬,随即是更大的骚动和哭喊。
止万歌眉头蹙起,推开车门,跳了下来。阿木立刻上前半步,将她与流民隔开些许。
她没理会那些伸到面前的手和哀求的目光,径直走到那倒地的老者身边,蹲下身。老人须发皆白,粘结成缕,脸颊深深凹陷,嘴唇干裂发紫,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是饿的,也是累的,或许还有病。这样倒在路边的人,每天不知有多少。
“阿木,拿水囊,还有干粮。”止万歌声音不高,却清晰。
阿木迟疑了一下,低声道:“公子,此地不宜久留,给了这个,后面……”
“拿来。”止万歌重复,语气平静,却不容置疑。
阿木不再多说,解下自己的水囊,又掏出一块硬邦邦的杂面饼,递过去。止万歌接过,小心地扶起老人的头,将水囊口凑到他唇边,一点点浸润他干裂的嘴唇。清凉的水似乎唤回了他一丝神智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本能地吞咽起来。喂了几口水,止万歌又掰下一小块饼,塞进他嘴里。
做这些时,她神色平静,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,与周遭的污秽绝望格格不入,却又奇异地融入这片背景。她没有看周围那些骤然变得灼热、几乎要将她吞噬的饥渴目光,只是专注地完成手上的动作。
然而,就在她喂完水,将剩下的饼塞进老人颤抖的手中,准备起身的刹那——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,如同冰凉的丝线,轻轻拂过她的后颈。
那不是流民们麻木、贪婪或哀求的目光。那是一道……沉静的、审视的,甚至带着某种穿透力的视线。
止万歌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,然后,她缓缓直起身,抬起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