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想元启十八年八月初的初秋,当太子汤伟被废黜的诏书明发天下时,许多人尚在惊愕中未能回神,命运的洪流却已裹挟着晟朝这艘巨舰,以一种近乎癫狂的速度,冲向了无人预见的深渊。
止万歌早知道,废太子只是一切的开端,是一个庞大而精密的齿轮被无情拨动的第一声脆响。
紧接着,便是令人眼花缭乱的急转直下与峰回路转,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,在庙堂之上肆意拨弄。
元启十九年七月中,那个止万歌无法参加芯灵妹妹的婚礼、被父亲止云囚禁的日子里,北伐的捷报伴随着夏日的热浪传回曦京。
齐王汤宗的声望,在“重挫北夷”、“扬我国威”的喧嚣中达到了顶点。凯旋的仪仗尚未完全踏入曦京,颂扬的奏章已如雪片般飞向御前。街头巷尾,茶楼酒肆,无人不谈齐王神武,仿佛储君之位,已是其囊中之物。
然而,仅仅半月之后,情势急转直下。七月底,数道言辞激烈、证据凿凿的弹劾奏章,如同淬毒的匕首,狠狠扎向了这位炙手可热的亲王。“私蓄甲兵”、“交通外藩”、“图谋不轨”……一项项足以致命的罪名被公然抛出。昨日还门庭若市的齐王府,一夜之间车马稀落,门可罗雀。曾经力挺齐王的朝臣,或缄默,或转而攻讦,或急于撇清。那场盛大的凯旋,转眼成了催命的符咒。
在兴帝迟迟未对齐王下定论处置之时,他的案前多了很多齐王的罪证,没有人知道那些“铁证”从何而来,也没有人深究其间的蹊跷。庙堂之高,风向变得比沙狼的沙暴更为迅疾莫测。齐王随即被圈禁宫中,羽翼剪除,曾经触手可及的东宫之位,化作镜花水月。
元启十九年十月中,当深秋的寒意初临曦京,另一道册封的旨意颁布天下,这对于止万歌来说,是个必然就猜到的结果,当她看到布告时,只是如释重负的舒了口气。
晋王汤业,这位在往日波澜中始终静默、几乎被朝野忽略的皇子,被正式册立为太子,入主东宫。没有惊天动地的功绩,没有沸反盈天的争议,他就这样,以一种近乎诡异的平稳姿态,接过了储君的冠冕。朝臣们惊疑不定地窥探着新太子的脸色,试图从那张不符合年龄的年轻脸庞上,看出未来的端倪。
自那日将齐王府的一切罪证与庞大私产,作为“晋王殿下”的晋身之阶全数奉上后,止万歌便真正成了一无所有的人。
慈渡寺被朝廷“笑纳”,昔日经营的网络、积累的财富,顷刻间化为乌有。
慧明,那位曾执掌慈渡寺、在止万歌初期给予关键助力的高僧,在当初朝廷接管寺产、耳目遍布之后,于一个清晨悄然离去。他只留下一封短笺,称愿效仿先贤,西行求取真经,以“启迪圣听,福泽苍生”。从此杳无音信。是真正求法,还是远避祸端,抑或另有深意,无人知晓。慈渡寺这条线,随着他的离开,彻底沉寂下去。
唯一值得庆幸的,是徐伯这枚最深的棋子,因从未在明面上与她有过直接关联,得以悄然隐匿,未被新朝的鹰犬察觉。
从零开始。简单的四个字,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磋磨与凶险。
她不能再借“止”姓的余荫,不能再靠慈渡寺的掩护。一切都要从头构筑,在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注视下,在“为朝廷办差”这块烫手金字招牌的阴影里。
她重操旧业,利用“为内廷采办”的特权身份,游走于各国边境。
大晟的丝绸瓷器,沙狼的皮毛骏马,辰渊的珍珠海货,甚至更西边国度的香料宝石……她精打细算,在各国需求的缝隙间腾挪,赚取着微薄却关键的差价。每一笔交易,都需经过朝廷派驻“协理”官员的眼皮底下,账目清晰,利润“合理”。明面上,她按时足额,甚至略多地上缴着天册帝内库所需的银钱,扮演着一个兢兢业业、能力尚可的皇商。
暗地里,她像一只在寒冬里囤粮的松鼠,谨慎至极。不再将任何积蓄托付于已被严密监视的慈渡寺旧址。
她将目光投向了更西、更混乱,却也更不易被察觉的沙狼国边境。
那里有一个规模不大、管理混乱的小型玉石矿。她通过数层难以追溯的中间人,将赚来的银钱,化整为零,一笔笔注入那个矿场,名义上是投资,实则是将这里变成了她新的秘密金库与退路。徐伯,这位最忠诚也最可靠的老仆,按照止万歌的要求,携全家秘密潜往沙狼国,以矿场管事身份暗中经营、监控一切。同时,她利用早年积累的渠道,重新打通了与辰渊国的海上商路。这条路线风险更大,利润也更高,且远离大晟内陆的监察网络。
元启十九年十月的秋天,在晟国北伐大军归来的喧嚣与尘埃尚未完全落定之时,除了齐王的倒台和止家的巨变,以及晋王登上太子之位等大事之下,一场旷日持久、笼罩了大晟北方与中原数州的大旱,便如同无声的幽灵,悄然降临。
也正是那时,兴帝借立太子的时机,企图以立国本为名祭祀天地,祈求来年大晟风调雨顺。
起初只是夏末的雨水比往年少了些,河床水位低了点,老农们仰望着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,脸上皱纹里堆满了忧虑。
然而,直到深秋,那片湛蓝依旧顽固地占据天际,滴雨未落。土地开始龟裂,如同老人干涸的掌心纹路,纵横交错,深不见底。曾经饱满的禾苗在烈日下迅速枯萎、焦黄,最终化作地头一碰即碎的干草。
灾情最先从最依赖天时的农田显现。收成锐减乃至绝收的恐慌,如同瘟疫般在村落间蔓延。存粮迅速见底,野菜挖尽,树皮剥光。
最初是典当家产,接着是卖儿鬻女,最后,当一切可卖、可食之物都耗尽后,沉默而庞大的人流,开始拖家带口,离开世代耕种的土地,向着据说还有活路的大城池、或者传说中朝廷会开设粥棚的州府缓慢移动。
道路上,尘土飞扬,挤满了面色蜡黄、眼神空洞的灾民,像一条条濒死的巨虫,在干裂的大地上艰难蠕动。
北都城外二十里,官道旁。
止万歌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朝外望着眼前的情形,即便早有心理准备,胃里仍是一阵翻搅。这里本是一片供行旅歇脚的土坡,如今却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窝棚,大多是用树枝和破布胡乱搭就,难遮风雨。
空气里弥漫着汗臭、粪便和一种更深沉的绝望气息。许多人或坐或躺,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天空,或者更准确地说,望着官道上偶尔经过的、扬起尘土的马车。几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,赤着脚在尘土里茫然地奔跑,哭声有气无力。一个妇人抱着显然已无声息的小小躯体,木然地坐着,连眼泪都已流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