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马车算不上华丽,但结实整洁,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。护卫阿木和巴音一左一右护在车旁,手按在刀柄上,脸色冷硬。他们是徐伯从沙狼国边境的苍狼族人中挑选的好手,阿木沉稳,巴音彪悍,此刻都绷紧了神经。
“公子,此地不宜久留。”阿木低声道,目光扫过几个渐渐围拢过来、眼中闪着饥渴与贪婪光芒的流民。
平日里止万歌在外经商均做男子打扮,为掩人耳目,也吩咐下人都唤她“公子”。
止万歌点了点头,阿木给车夫使了个眼色叫他催马车快些离开,她目光却被不远处一片宏伟的建筑群吸引——那是一座寺庙,红墙黄瓦,在这片灰黄破败中显得格外突兀。寺门紧闭,高墙森严,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钟磬诵经之声,悠远而平静。
寺庙侧面的角门处,几个穿着体面僧袍、但面色倨傲的知客僧,正指挥着粗壮的火工僧人,将十几个试图靠近乞讨的流民往外驱赶。
“滚滚滚!佛门清净地,也是你们这些腌臜货色能来的?”一个知客僧不耐烦地挥着手,象是驱赶苍蝇,“惊扰了高僧们清修,你们担待得起吗?”
“师父……行行好,给口吃的吧,孩子快不行了……”一个老汉跪在地上磕头,额头沾满尘土。
“没有没有!本寺也要敬佛供养,哪有余粮给你们?再不走,休怪棍棒不长眼!”火工僧人晃了晃手中的棍子。
流民们不敢硬抗,瑟缩着后退,眼中的最后一点希冀也熄灭了。
止万歌静静看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唯有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。
敬佛?供养?她想起慈渡寺,想起慧明,又看看眼前这高墙深院、排场堪比王侯的“官家寺院”。
兴帝崇佛,天下寺院广占田亩,享有特权,香火鼎盛,积蓄丰厚。如今灾民遍地,这些口诵慈悲的所在,却紧闭山门。
她目光扫过寺门匾额——“普济寺”。好一个普济。
“走吧。”她声音平淡。
然而,就在马车将要驶离时,寺庙中门忽然“吱呀”一声开了半扇,一个肥头大耳、身着锦绣袈裟的住持模样僧人,在一群僧众簇拥下走了出来,似乎是准备乘车外出。他手中捻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翡翠佛珠,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门外惨状,眉头微蹙,仿佛嫌恶这污秽冲了贵气,随即毫不在意地登上了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。
马车驶过,扬起尘土,扑了跪地哀求的流民一脸。
止万歌再也忍耐不住,叫停了自家马车,又朝普济寺高僧的华美马车狠狠望了一眼。
她从怀中取出一面不起眼、却质地特殊的木牌。那是当初赵德全交给她的,代表着她为“那位贵人”办事的身份凭证,在某些时候,能带来一些便利。
“阿木,”她唤过为首的护卫,低声吩咐了几句,将木牌递给他。
护卫阿木接过木牌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点了点头,带着另一名护卫,径直朝着普济寺尚未完全关闭的中门走去。他的步伐稳定,带着西北沙狼国勇士的悍勇之气。
知客僧见又有人来,正要呵斥,阿木已举起木牌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:“奉内廷采办之命,查验此地。听闻贵寺广积善缘,仓廪充盈。今岁北地大旱,流民失所,贵人甚为忧心。特令:普济寺即刻开设粥棚,接济流民,不得有误。”
知客僧一愣,待看清木牌样式,又见来人气势不凡,一时摸不清深浅,有些犹豫:“这……这位施主,开粥棚事关重大,需禀报住持……”
“住持方才不是出门了么?”阿木打断他,目光扫过远处尚未消失的华贵马车影子,语气转冷,“贵人钧旨,即刻施行。若延误了贵人体恤百姓之仁心,或是让流民骚乱,惊扰了北都安宁……这责任,贵寺担待,还是你担待?”
话中软硬兼施,暗含威胁。知客僧脸色变了变,再看看那两个护卫精悍的模样,以及远处马车旁那位气度沉静的“贵人”,终究不敢硬顶。官家寺院虽然势大,但也最懂察言观色,尤其是涉及“内廷”、“贵人”。
“是……是,贫僧这就去安排,这就去……”知客僧抹了把汗,躬身退下,匆匆往寺内跑去。很快,寺内传来一阵不甚情愿的嘈杂动静。
止万歌没有再停留,吩咐马车缓缓驶离。身后,普济寺那扇厚重的中门重新打开,几个僧人抬着大锅和米袋,骂骂咧咧地开始支起简陋的粥棚。流民们先是茫然,随即嗡地一声涌了上去,场面混乱却带着一丝卑微的生机。
她靠在车厢壁上,闭上眼。一块牌子,几句恫吓,能逼出一锅粥。但这天下,有多少座寺庙?又有多少饿殍?杯水车薪,徒劳而已。可这徒劳的事,看见了,却无法完全视而不见。这种矛盾的感觉,让她心头有些发堵。
马车驶入北都城门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城内的喧嚣与城外仿佛是两个世界,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种不安的燥热。街角巷尾,多了许多缩在屋檐下的陌生面孔,眼神惶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