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转圜?”止云眼中那点微光猛地一跳,爆发出近乎狂喜的光芒,但随即又被更深重的疑虑覆盖,“当真?如何转圜?”
“陛下开恩,”止万歌没有理会他连珠炮似的追问,径自用清晰而冷静的语调说道,“父亲由原判,改为流放三千里,至西疆服劳役。家中男丁,十六岁以上者同流。十六以下者,与女眷一并……可免没官,发还江陵原籍,交由族人看管,非诏不得离乡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,投入止云混乱的脑海,激起剧烈的水花。
流放……西疆……营役……
同流……发还原籍……看管……
巨大的信息冲击让他一时呆住,脸上的表情混杂着绝处逢生的茫然、难以置信的恍惚,以及对“流放”、“劳役”这些字眼本能的恐惧。但很快,那“免死”、“免没官”带来的短暂庆幸,便被更尖锐的疑问刺破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他猛地摇头,花白的乱发跟着晃动,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,“这是谋逆连坐!是铁案!钉死的铁案!歌儿,你告诉我,你到底做了什么?你用了什么法子?!你……”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女儿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,一种可怕的猜想浮现,“你答应了什么条件?!……”后面的话,他哽在喉咙里,看着女儿那双过于沉静、沉静得让他感到陌生的眼睛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止万歌微微后退了半步,拉开些许距离,也避开了他几乎要灼伤人的逼视。牢狱阴冷潮湿的空气,隔在父女之间。
“父亲只需知道,结果便是如此。”她的声音依旧平淡,听不出太多情绪,“其中细节,不便多言。此处……也非说话之地。”
“你定是付出了天大的代价!对不对?”止云却象是抓住了什么,激动地前倾,几乎将脸贴在粗糙的木栏上,嘶声道,“歌儿,你……”声音再次哽住,这一次,是巨大的悔恨和无力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对女儿此刻这种超乎年龄的冷静的恐惧。
止万歌沉默地看着他。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,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,让她的神色愈发难以捉摸。
过了片刻,就在止云几乎要被这沉默逼疯时,她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,像冰针一样扎入他的耳中:
“父亲,你应该知道,树倒猢狲散,墙倒众人推。”
短短几个字,却像一道惊雷,劈在止云混乱的脑海。他浑身猛地一震,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死灰一片。是了,齐王的案子陛下还在查证当中尚未有结论,可大势所趋,已无法逆转。
“如今,齐王谋逆的案子陛下需要一些‘证据’。”止万歌的声音更低,更缓,却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冰冷。
“证据?”
止云不是蠢人,商场官场的倾轧他见得多了。几乎是瞬间,他就明白了女儿话中未尽的含义。不禁惊叹于女儿的先见之明和未雨绸缪,她一定是暗中收集了齐王不少的罪证。
“歌儿……我错了……我真应该早点听你的劝谏……”止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,他竟敢与齐王勾结……不,是依附,是从龙的赌注,可这有什么分别?在“逆党”的罪名下,都是死路一条!
止云毕竟是久经商场之人,在并州和曦京官场也有不少人脉结交,他自然知道,就算是上交证据,也不足以换取全家老小的姓名。
“你告诉我……代价是什么?是……”他哑着嗓子问,眼中那点光芒黯淡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绝望。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,尤其是从那些天家贵胄手里讨来的“生机”。
“父亲!”止万歌轻轻打断他,摇了摇头,示意他噤声。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幽深的甬道,暗示隔墙有耳,“父亲不用多虑,女儿只是机缘巧合,得贵人指点帮扶,递上了可证明我止家是被迫依附逆王的证据,我止家从未深入核心,更不知逆谋之事,这些证据或可戴罪立功。所以陛下愿意……给我止家一线生机,以观后效。”
她说得含蓄,但止云听懂了。
止万歌沉默了片刻。昏黄的光线下,她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。然后她抬起眼,迎上父亲那混合着绝望、恐惧和最后一丝期盼的目光,平静地,一字一句地,说出了那个早已注定的答案:
“止家名下所有产业,明暗账目,田契铺面,货栈船引……已全数交由朝廷核查接管,以充公帑,可折抵部分罪责。”
止云的呼吸骤然停止,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,狠狠捅进他的心脏,反复搅动。他一生心血苦心经营,并引以为傲、甚至不惜为此押上家族性命去攀附权贵的庞大产业……就这么没了。
他知道这是必然的结果,但当真的想到止家三代经商的积累一夜间毁在自己的手上,还是难以接受这个事实,他也知道,如果以抄家的名义没收财产,那就是另外之事了,这可能已是最好的结果。
“女儿……”止万歌顿了顿,声音里似乎有极细微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,但很快归于静寂,“需留下,戴罪经营,以五年为期,将功折罪。”
“全部产业……戴罪经营……”止云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,象是不认识它们一般。现在,他的错误决策,成了女儿身上一副沉重的、不知期限的枷锁!
巨大的悔恨,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他。他想起女儿不止一次的劝谏,想起她冷静分析朝局时那双过于清亮、让他隐隐不安的眼睛,想起自己当时的不屑一顾,甚至厉声斥责……“妇人之见!”“你懂什么!”“我走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