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……如果当时听了她的……
不,没有如果了。
他瘫坐下去,不是靠着墙,而是像一滩烂泥,彻底软倒在冰冷潮湿、散发着腐臭的稻草堆上。肮脏的花白头发披散下来,遮住了他的脸。只有那剧烈起伏的、瘦骨嶙峋的肩背,和从喉间发出的、压抑的、如同困兽濒死般的呜咽,证明他还活着。
牢房里死一般寂静。只有那呜咽声,低低地、绝望地响着,混合着远处隐约的呻吟和滴水声,构成这地狱里最寻常的伴奏。
止万歌静静地站在栅栏外,看着那个蜷缩在污秽中、颤抖哭泣的背影。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,似乎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,漾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,但很快,便恢复了死寂的平静。
她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只是那样看着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,化作断续的抽噎。
止云终于抬起头,脸上泪痕混着污垢,纵横交错,狼狈不堪。他透过模糊的泪眼,看着栅栏外那个身影。她还是那么瘦小,那么苍白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可她的背脊挺得笔直,她的眼神平静无波,甚至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、冰冷的决断力。仿佛那个需要他庇护、需要他认可、甚至需要他安排命运的小女儿,早已死在了那个官兵突然出现在止府的早晨。站在这里的,是一个陌生的、让他感到无比恐惧、又无比……复杂的掌权者。
他张了张嘴,干裂的嘴唇翕动着,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。最终,他用尽全身力气,对着女儿的方向,深深地、几乎将额头抵在冰冷地面的,低下头。
“……是为父……连累了你们……连累了你……”
声音嘶哑破碎,饱含着无尽的悔恨、羞愧和无力。
他维持着那个卑微的姿势,颤抖着,从喉咙深处,挤出最后的话语,每一个字,都象是用尽了他残存的所有生命:
“这个家……往后……就……就全凭你做主了……”
“你母亲,你两个哥哥,还有全家上下……还要你多多费心了……”
话语未尽,已是哽咽不成声。他再也支撑不住,将脸深深埋进臂弯,整个佝偻的身躯剧烈地耸动着,却再发不出大的声响,只有压抑到极致的、破碎的抽气声。
止万歌依旧静立着。
昏黄的灯火在她脸上明明灭灭。她看着那个彻底崩溃、交出一切、包括最后一点父亲尊严的男人。
许久,她极轻、极淡地,几不可闻地,叹息了一声。
那叹息太轻,瞬间就消散在牢狱污浊的空气里,不留痕迹。
“父亲保重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任何情绪,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西疆路远……珍重。”
说完,她不再看那个蜷缩的身影,决然地转过身。裙裾拂过冰冷潮湿的地面,没有半分停留。
阴影中,那名如同铁铸般的亲兵,无声地让开道路,跟在她身后半步。
脚步声,重新在这死寂的甬道中响起,稳定,清晰,一步步,朝着来时的方向,朝着那扇隔绝了地狱与人间的铁门走去。
身后,是父亲压抑的、破碎的呜咽,是这无间地狱永恒的阴冷、黑暗与绝望。
身前,是甬道尽头那一点微弱摇曳的、象征着“出口”的昏黄光亮,和门外那个同样未知、同样冰冷、却至少还留有一线生机、需要她用尽所有心力去搏杀的未来。
深秋子夜的寒风,从尚未完全合拢的铁门缝隙中倒灌进来,带着外面世界清冽刺骨的寒意,吹拂起她额前散落的碎发。
有些东西,碎了,就再也拼凑不回原样。
有些路,选了,就只能头也不回地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