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主厅到大门,不过几十步的距离。可每一步,都象是踩在烧红的刀尖上,走在万丈深渊的独木桥上。厅内女眷压抑的啜泣,身后亲兵冰冷的目光,门外灼人的烈日,还有那未知的、吉凶难测的前路……所有的一切,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,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可她脚步未停,背脊未弯。
门外停着一辆毫无标记的青色帷幔马车,普通得象是北都城任何一辆雇来载客的车。赵德全示意她上去,自己也弯腰钻了进去。四名亲兵翻身上马,两人在前,两人在后,将马车护在中间。剩下的人沉默地重新关上止府大门,封条飘落,隔绝了内外。
马车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被晒得发软的石板路,发出单调的“辘辘”声。
车厢里很暗,窗帘低垂,只有缝隙间漏进几缕炽白的光线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。赵德全上车后便闭目养神,仿佛身边坐着的不是一个大活人,而是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。止万歌也垂着眼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指尖冰冷。谁也没有说话,只有车外单调的马蹄声和车轮声,交织成令人窒息的背景音。
马车似乎拐了许多弯,穿过热闹的街市,又转入僻静的小巷。不知过了多久,终于停下。
赵德全先下了车,止万歌跟着下来,抬眼看去。
是一处极为僻静的宅院,门脸窄小,灰墙斑驳,连个匾额也没有,普通得毫不起眼。可那两扇黑漆木门的门环,却是擦得锃亮的黄铜,石阶缝隙里,干干净净,一根杂草也无。
进了门,穿过一道光线晦暗的影壁,是个小小的、方方正正的天井。天井正中,一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槐树,枝干遒劲如铁,沉默地刺向清冽高远的秋空。树冠依旧阔大,却已不复盛夏时的浓密如盖,疏朗了许多,筛下片片被秋阳漂得淡薄的光斑,在地上微微摇曳。不少叶片边缘已泛起焦黄,偶有一两片受不住晨起的霜气,打着旋儿无声飘落,躺在冰凉的石板地上,颜色黯淡。
整个院子被笼罩在一种疏淡的、带着植物衰老前特有清气的荫凉里,那凉意,直往人骨缝里钻。树下一张光润的青石圆桌,两个同样质地的石鼓凳,都被树影和落叶衬得格外冷硬。桌上摆着一套看似普通、实则胎薄如纸、声如磬鸣的紫砂茶具,壶嘴里袅袅升起的一缕细弱白气,在这清寂的秋日庭院中,显得格外分明。
“坐。”赵德全指了指石鼓凳,自己先在对面坐下。
止万歌依言坐下,背脊依旧挺直。石凳冰凉,透过单薄的裙料,寒意丝丝缕缕渗入肌肤。
赵德全拎起那把小巧的紫砂壶,不疾不徐地倒了两杯茶。茶汤是清透的琥珀色,香气却寻常,是北地市井最常见的、略带烟火气的炒青。
“止姑娘,”他将其中一杯推到止万歌面前,声音依旧平淡,“你托人送来的东西,咱家看了,也呈给该看的人看了。现在,说说吧。你那‘后顾之忧’,打算怎么个解法?”
止万歌没有去碰那杯茶。她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迎上赵德全那双看似浑浊、实则犀利如鹰隼的眼睛。
“公公明鉴。”她开口,声音因之前的沙哑,反而带上了一种奇异的、磨砂般的质感,“齐王罪证,或可助殿下扳倒政敌,剪除荆棘,此为一功。然,公公可知,陛下英明神武,为何对齐王之事犹豫再三,迟迟未下决断?又为何对东宫之位,悬而不决?”
赵德全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没说话,只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,吹了吹浮沫。
“非只因齐王势大,或殿下功勋未显。”止万歌自问自答,语气不疾不徐,象是在分析一笔生意的盈亏,“更因陛下……忌惮皇子坐大,尾大不掉;又怕东宫虚悬,朝局动荡;但最怕的——”她顿了顿,清晰地吐出四个字,“是新任太子殿下德不配位,怕这大晟的继承人有如无根之木,无源之水。”
赵德全端着茶杯的手,停在半空。
“殿下欲稳坐东宫,乃至将来君临天下,需两样东西。”止万歌继续道,目光清澈,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,“一是名正言顺,二是钱粮充足。名正言顺,需殿下自谋圣心,积累人望,建不世之功。而钱粮……”
她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了几分,却字字清晰,敲在人心上:“民女不才,或可为殿下,略尽绵薄之力。”
“经营?”赵德全终于放下茶杯,轻轻笑了,那笑意浮在表面,未达眼底,“止姑娘,你可知你止家如今是什么光景?家产抄没,男丁下狱,女眷没官,自身性命尚且悬于他人之手。你拿什么经营?又凭什么让咱家……信你能经营?”
“凭这个。”止万歌从袖中——那里有一个极其隐秘的夹层——摸出一本薄薄的、不过巴掌大的册子,用双手推到石桌中央。
册子是用最普通的毛边纸装订,封面空白。
赵德全瞥了一眼,没动。止万歌也不催促,只静静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