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五,已过白露。
北都的天,高远而清冽,像一块被反复漂洗过的、微泛青灰的巨绸。阳光早已失了盛夏的毒辣,变得薄而淡,带着一种透明的质感,斜斜地铺洒下来,在青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、轮廓清晰的树影。
风是凉的,贴着地皮打着旋儿,卷起几片早凋的梧桐枯叶,发出干燥的、窸窣的脆响,更添几分萧索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属于秋日的、干净的寂寥,以及从远处隐约飘来的、若有似无的草木焚烧后的焦苦气息。连蜷在墙根晒太阳的野猫,都显得惫懒,只偶尔掀开眼皮,露出漠然的瞳孔。
止府大门外,那两尊呲牙咧嘴的石狮子,在清冷的秋阳下沉默矗立,身上镌刻的纹路被岁月和风雨磨蚀得有些模糊,张开的巨口里,积了薄薄一层灰,更显寂寥。
午时刚过,长街尽头,响起整齐而沉闷的马蹄声,踏碎了这一隅的寂静。
不是寻常衙役散乱的步伐,而是训练有素的、带着杀伐气的蹄音。约莫二十骑,清一色的玄色软甲,腰佩制式狭长的雁翎刀,马鞍旁挂着劲弩,卷起尘土,疾驰而来。为首之人,面白无须,约莫四十许人,穿着绛紫色团花曳撒,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玄色披风,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,眉眼低垂,面无表情,自有一股宫中贵人特有的、生人勿近的阴冷气度。
队伍在止府朱红的大门前骤然停下,如今那大门上贴着狰狞封条。马蹄扬起的尘土尚未落定,守卫的兵丁已慌忙单膝跪地,声音发颤:“参、参见赵公公!”
赵德全勒住马,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,没说话,只抬了抬手,做了个简单的手势。
兵丁连滚爬起,手忙脚乱地撕开封条,打开门上的铜锁。赵德全这才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,丝毫不见老态。他带着四名最精悍的亲兵,脚步无声,径直穿过影壁,走向那被改成临时囚室的主厅。
厅门被推开时,刺目的阳光猛地灌入,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尘埃。
止万歌正坐在靠墙的草席上,闭着眼,象是在假寐,又象是在默数自己的心跳。半个月非人的囚禁,她瘦得脱了形,脸颊深深凹陷下去,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大得惊人,眼窝下是浓重的青黑。
听见动静,她缓缓睁开眼。逆着光,那道绛紫色的身影轮廓有些模糊,可她几乎在一瞬间就确定了来人的身份。
心跳,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,然后,奇异地平复下来。
来了。终于来了。
“罪女止万歌何在?”赵德全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响起,尖细,平直,不带任何情绪,像一把冰冷的铁尺在丈量。
“民女在。”她开口,声音因久未言语和缺水而沙哑干涩,却异常平稳。
“跟咱家走一趟。”
两名亲兵上前,一左一右,伸手便要架她的胳膊。止万歌自己撑着身后冰冷的墙壁,站了起来。动作有些踉跄,腿脚因久坐而血脉不通,针刺般的麻痒瞬间窜遍全身。她深吸一口气,稳住身形,甚至抬手,极慢、极细致地掸了掸裙摆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——尽管那裙子早已脏得看不出本色。可她做这个动作时,神情专注,姿态从容,仿佛不是要去受审,而是准备出席一场寻常的宴请。
“歌儿——!”
角落里,一直蜷缩着的周氏,象是被这一幕刺痛,猛地扑了过来,死死抱住女儿的腰,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,眼泪瞬间涌出:“你们、你们要带她去哪儿?!要审就审我!我才是当家主母!所有事都是我做的!跟我女儿无关!她什么都不知道!她……”
“母亲。”止万歌转过身,轻轻按住母亲那双冰凉颤抖、青筋毕露的手。她的手同样冰凉,却奇异地带着一股沉静的力量。“没事的。”她凑近周氏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,极快地说,“您安心,在这里等我。我很快回来。”
周氏猛地僵住,抬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女儿。止万歌的眼神平静,深不见底,却有一种让她莫名心安的决绝。她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更紧地攥了一下女儿的手,然后,一点一点,极其缓慢地、颤抖着松开了。
止万歌转身,朝着赵德全的方向,敛衽,行了一个标准而无可挑剔的福礼:“民女仪容不整,恐污贵人眼。请公公稍候,容民女略作整理。”
赵德全眯了眯眼,没应允,也没反对,只从鼻子里几不可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止万歌走到墙边。那里放着一个破了一半的瓦盆,里面是半盆浑浊发绿、漂浮着可疑杂质的脏水。她弯腰,就着那浑浊的水面,将散乱披在肩背、早已打结的头发拢到脑后,十指为梳,灵巧而迅速地绾成一个最简单的圆髻,然后用一直藏在袖中的、那根磨尖的竹筷,稳稳簪住。又撕下内衫袖口一块相对干净的白色细布,蘸了那脏水,细细擦去脸上、颈间的污迹。污水冰凉刺骨,带着腥气,她擦得认真,仿佛在擦拭最珍贵的瓷器。
做完这一切,她直起身,重新面对赵德全。脏污的衣裙,苍白的脸色,深陷的眼窝依旧。可那重新绾起的发髻,擦净的脸庞,以及那双沉静如古井寒潭的眼睛,却让她整个人透出一种近乎凛冽的、不容侵犯的清晰轮廓。
“民女整理好了。”她说,“请公公带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