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何上前接过木匣,放在赵德全手边的小几上。赵德全没急着打开,只盯着慧明,象是要在他脸上盯出个洞来:“故人?哪位故人?”
“故人姓止,在北都做些木材、粮布的小本生意。”慧明依旧垂着眼,语气无波无澜,“日前家中忽遭横祸,举家蒙难。特命贫僧千里而来,献上此物,别无他求,只愿能与‘未来佛’结个善缘……保得一家老小平安。”
“未来佛”三字,他说得极慢,极清晰,仿佛在舌尖掂量过每一个字的分量。
赵德全捻动佛珠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。他终于伸出手,那双手保养得极好,白皙细腻,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,带着淡淡的蔻丹色。他打开木匣。
先看见上层那三本蓝皮册子。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,翻开。工整的小楷,条分缕析的记录,触目惊心的内容……他的目光在几行字上停留片刻,脸色渐渐变得有些微妙。合上册子,又掀开下层,瞥见那厚厚一叠银票,最上面一张,面额一千两。
他“啪”地一声,合上了木匣。
“止家……”赵德全轻轻笑了,笑声尖细,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有些突兀,“好大的手笔,好深的心思。只是,咱家不明白。一介区区商贾,自身已是泥菩萨过江,凭什么觉得……这点东西,就能入得了未来佛的法眼?”
慧明抬起头,这次,他没有再垂眼,而是平静地、直直地看向赵德全,目光清正,无悲无喜:“凭的,自然不是这些死物。”
“哦?那凭何?”
“凭点石成金、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,凭洞察时局、见微知著的眼光。”慧明一字一句,说得清晰而缓慢,仿佛每个字都带着重量,“止家小姐让贫僧转告公公,这些罪证,或许只能助未来佛扳倒眼前的朽木。可她手中,有能让未来佛根基永固、枝繁叶茂的良方。”
赵德全象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、夜枭般的低笑:“良方?好一个良方!止家小姐如今身陷囹圄,生死操于他人之手,自身尚且难保,却在这里跟咱家谈什么江山永固?大师,你不觉得……这话,说得太大了些么?”
“正因其身陷囹圄,生死一线,才更知何谓绝处逢生,何谓雪中送炭价更高。”慧明神色丝毫不变,仿佛那讥讽的笑声只是过耳清风,“止家小姐还说,若赵公公愿行个方便,搭一座桥,她必终生铭记此恩。往后年年岁岁,慈渡寺的‘香火’,都会准时供奉到听雨轩,绝不会断了传承。”
“香火”二字,他这次咬得格外重,重到赵德全脸上的笑容,终于慢慢收敛了。
赵德全不再看慧明,转而盯着池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,看了许久。久到几条肥硕的锦鲤以为岸上的人要投食,纷纷聚拢过来,张着圆嘴,荡开圈圈涟漪。
“东西留下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无波的腔调,“人,咱家会安排见。不过——”
他拖长了调子,每个字都象是浸了冰水:“若有一字虚言,或存半分欺瞒,顷刻之间,便是灭门绝户之祸。到时候,可不止是抄家流放那么简单了。北镇抚司的诏狱里,有的是让人求生不得、求死不能的法子。”
“贫僧明白。”慧明再次合十行礼,神情依旧平静,“静候公公佳音。”
僧人如来时一般,悄无声息地退下了。
庭院里重新恢复了寂静,只有风吹过老梅枝叶的沙沙声。赵德全又枯坐了片刻,忽然伸手,重新打开木匣,将三本册子取出,一页页,极其仔细地翻阅起来。越看,他的神色越是凝重,眉头时而紧蹙,时而舒展,到最后,那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,竟隐隐迸射出一丝压抑不住的、炽热的光芒。
他猛地站起身,在池边来回踱了几步,脚步又急又快,完全失了平日的从容。忽然,他停住,扬声喝道:“老何!更衣!备轿!去城西行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