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伦……临阵怯敌?那个英勇无双、眼神如磐石般坚定的少年?那个在月下与她静静对坐,倾听她谈论商道、眼中有着理解和欣赏光芒的叶护?他会“怯敌”?会“毙于荒野”?
苾灵……不知所踪?那个笑容比草原阳光更灿烂,会拉着她的手喊“万歌姐姐”,毫无公主架子的女孩?那个在篝火旁旋转起舞,裙摆如花绽放的鲜活生命?就这么……“不知所踪”了?
曳古河可汗,那样一位威严睿智的雄主,竟然“卒于内衅”?拔灼……成了“恭顺可嘉”的摄政可汗?而柔安公主……继娶?
“内衅”……“恭顺”……“赐婚”……
电光石火间,并州多日的平静、父亲骤变的脸色、长达二十日的软禁……所有的碎片,在这一刻,被这份冰冷的官方文书,残忍地拼凑起来,指向一个她不愿相信、却瞬间通透的、鲜血淋漓的真相!
“不……”
一声破碎的、不成调的音节,从她死死咬住的牙关中挤出。攥着邸报的手抖得如同风中秋叶,纸张发出濒死般的簌簌哀鸣。眼前骤然漆黑,无数金星炸开,耳中嗡嗡作响,胸口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,拧绞,痛得她瞬间佝偻了身体,无法呼吸。
“哐当!”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挥舞,碰翻了榻边的矮几。茶盏碎裂,瓷片与水渍四溅,她浑然不觉。
世界在旋转,在崩塌。那份轻飘飘的邸报,此刻重逾千斤,带着冰冷的铁锈和血腥气,压得她的心脏也要跟着碎裂。她踉跄着后退,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,才勉强没有倒下。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,滚烫地淌过冰凉的脸颊,大颗大颗砸在邸报上,迅速洇湿了那些方正却狰狞的字迹。
“穆伦……苾灵……”她翕动着嘴唇,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,只有滚烫的泪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剧痛。她顺着墙壁滑坐下去,蜷缩起身体,将那份浸透了泪水的邸报死死按在抽痛的心口,仿佛这样就能填补那里骤然出现的、巨大的空洞。然而,只有更深的、彻骨的寒意,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,冻僵了她的血液,冻碎了她的魂魄。
阳光从洞开的门窗涌入,明亮得刺眼,却照不亮她周身一寸之地。她沉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里,只有手中那份文书,真实地烙烫着她的肌肤,宣告着遥远北方那场她未曾亲见、却已感知到全部惨烈的覆灭。
接下来的日子,撷芳院的门窗虽开,却比封死时更加像一座坟墓。
止万歌将自己彻底囚禁在了屋里。送来的饭食,原封不动地撤走。她不言,不语,不睡,只是蜷在榻上,或呆坐窗前,目光空洞地望向庭院。那目光穿过了秋日依旧繁盛的花木,穿过了高墙碧瓦,直抵北方那片想象中已是血色与白雪交织的荒原。穆伦倒下时会不会很冷?苾灵有没有害怕?她还活着吗?
迅速衰败的,不止是精神。一场汹汹的高热,在她极度的悲痛、虚弱和绝望中席卷而来,将她拖入更深的昏沉。病中光怪陆离,时而是穆伦浴血荒野,朝她伸出手;时而是苾灵在冰河中沉浮,无声呼唤;时而是曳古河可汗愤怒的冷漠俯视,台下是无数模糊的、哭泣的草原面孔……
母亲周氏日夜守着她,喂药擦身,以泪洗面。父亲止云在她病得最重时,曾来过一次,站在门口,听着屋内她夹杂着“穆伦”、“苾灵”名字的破碎呓语和高烧的咳嗽,脸色铁青,最终只是重重一跺脚,丢下一句冰冷愤怒的低吼:“冥顽不灵!为了那两个化外北夷,作践自身至此!”便拂袖而去。
他的话,像淬了冰的针,扎在她早已麻木的心上,连血都流不出来了。她只是更深地蜷缩进自己的世界,那里只有无尽的寒冷和失去一切的虚空。
病去如抽丝。当高热终于褪去,止万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像一株失了水分的兰草,恹恹地靠在床头。
窗外天高云淡,已是八月初的景象。
心中的剧痛并未减轻,只是沉淀下来,化为一片沉重的、挥之不去的灰霾,笼罩着她的眉眼。她依旧吃得很少,说得更少,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望着某处,眼神空茫。
八月初三,午后。
止府惯常的宁静,被前院一声惊天动地的撞门巨响悍然撕裂!
“砰——!!!”
紧接着,是纷乱杂沓、沉重无比的脚步声,兵甲剧烈碰撞的铿锵声,男人粗野的呵斥怒吼声,瞬间如暴风般席卷了整个府邸!
“官府拿人!闲杂人等退开!”
“封门!一个也不许走脱!”
“搜!”
止万歌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喧哗惊得从榻上坐起,尚未完全恢复血色的脸上瞬间褪尽。她心跳如擂鼓,一种远比得知草原噩耗时更直接、更凶险的危机感,如同冰冷的毒蛇,倏地窜上脊背。
“小姐!小姐不好了!”她的贴身丫鬟青黛白着脸,连滚爬地冲进来,声音带着哭腔,“外面……外面来了好多官兵!凶神恶煞的,把咱们府前后门都撞开了!”
几乎在青黛话音落下的同时,院门外已传来急促慌乱的奔跑声和妇人的哭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