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万歌!万歌!”母亲周氏鬓发散乱,衣衫不整地扑了进来,脸上是全然的惊惶恐惧,看到止万歌,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,一把死死攥住她的手臂,力道大得惊人,“出事了!外面好多官兵!凶得很!你父亲……你父亲他不知怎样了!我一听声音不对,什么都没顾上,就奔你这儿来了!”
周氏语无伦次,显然在最初的混乱爆发、下人慌报“官兵围府”的瞬间,她作为母亲的第一反应,就是冲向被软禁多日、体弱未愈的女儿身边,甚至来不及去查看丈夫止云的情况。
“母亲别慌,慢慢说,父亲他……”止万歌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,扶住浑身发抖的母亲,试图让她镇定。
然而,她的话没能说完。
“咣当!”撷芳院的院门被粗暴地踹开。几名手持刀枪、面色冷硬的皂衣官兵闯了进来,目光如电,瞬间锁定了屋内的止万歌和周氏。
“所有人等,立刻前往主院正厅集合!不得延误!”为首的官兵头目厉声喝道,毫无转圜余地。
“官爷,这是为何?我儿她病着……”周氏试图哀求。
“少废话!走!”官兵不耐地挥手,立刻有两名兵丁上前,不由分说,便推搡着周氏和止万歌向外走去。青黛也被一同驱赶。
止万歌抿紧嘴唇,扶住几乎站不稳的母亲,在官兵冰冷的押送下,沉默地走向主院。
一路上,只见府中各处都有官兵把守,仆役丫鬟们惊慌失措,被呵斥着驱赶到一起。往日井然有序、富贵煊赫的止府,此刻鸡飞狗跳,一片狼藉。
主院正厅,已被改成了临时的拘押之所。止万歌的两个哥哥止千商、止千业也被抓走下狱,他们的妻妾、年幼的子女,还有府中一些有头脸的管事、嬷嬷,都已被驱赶至此。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,女人们低声啜泣,男人们面色如土,惊疑不定。厅内弥漫着绝望恐慌的气息。
周氏一眼就看到,丈夫止云并不在此处。“老爷呢?老爷呢?”她颤声问旁边的官家。
官家面无人色,嘴唇哆嗦着:“……老爷和少爷们,被他们……戴了枷,押走了……”
“什么?!”周氏眼前一黑,险些晕厥,全靠止万歌死死扶住。
就在这时,那名官兵头目手持一卷公文,走到厅前,冷眼扫过厅内噤若寒蝉的众人,展开公文,朗声宣读:
“奉旨查抄北都商贾止云,勾结藩王,交通不法,资敌以利,罪证确凿!男丁下狱,家产悉数抄没!一应家眷仆役,于此厅看管,不得妄动!待有司审定发落!敢有违抗,以同罪论处!”
勾结藩王?交通不法?资敌以利?
每一个字,都像重锤砸在止家众人心头。止千商、止千业的妻妾面如死灰,哭得更凶了。周氏终于支撑不住,瘫软下去,被止万歌和青黛勉强扶住,坐在椅中,只剩无声流泪。
止万歌听着那宣判,扶着母亲的手臂绷得死紧,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,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,强迫自己保持清醒。
勾结藩王……难道是齐王?资敌以利……难道是指止家这些年通过种种渠道,为齐王府输送的钱粮、马匹、珍宝供奉?
这不可能!
父亲前些日子带来的官府邸报明明写着“齐王汤宗,督师戡乱,厥功至伟,着即班师还朝,听候封赏。”
“官爷,到底因为何事?我父亲从未勾结藩王,是正经经商世家,我们止家还是官府指定的官木货商之一,这里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”止万歌撑着病体,艰难地冲着官兵头目解释道。
“误会?公文在此,何来误会?你等在此乖乖等候审查发落就是了,聒噪什么!”官兵头目不耐烦的一摆手,交代给下面的官兵,转身走了。
抄家!下狱!女眷收押,待发落为奴为婢!
草原的鲜血还未干涸,自家的灭顶之灾,已轰然而至。
接下来的几天,止府众人被严加看管在主厅及相连的几间厢房内,不得随意走动。每日有指定的、面无表情的衙役和粗使婆子送来仅能果腹的粗糙饭食和清水,收走便溺。往日的锦衣玉食、呼奴唤婢成了遥远的梦境。
此时的止家人人自危,哭累了就只剩下麻木的绝望和等待最终命运的恐惧,周氏迅速衰老下去,终日以泪洗面。
止万歌强迫自己进食,哪怕味同嚼蜡。她知道自己不能倒。草原的伤痛还在心底溃烂,但眼前的危机更近,更致命。母亲,兄长,侄儿侄女,还有这满厅惶惶不可终日的人……她必须清醒。
她靠坐在墙角,看似闭目养神,脑中却在飞速运转:朝局因何骤变?齐王出了何事,竟牵连至此?止家这条船,是彻底沉了,还是有一线生机?父亲在狱中情况如何?谁能救?怎么救?一个个问题纷至沓来,却因信息断绝,毫无头绪。这种未知的煎熬,比已知的噩耗更磨人。
这天傍晚,送饭的粗使婆子照例提着一个散发着馊味的木桶进来,用长勺将稀薄的菜粥舀进每个人面前的破碗,又丢下几个黑硬的杂面馍馍,便漠然离开,重新锁上门。
厅内响起细微的、麻木的进食声。止万歌默默端起自己那碗能照见人影的粥。青黛拿起一个馍馍,掰开,准备递给小姐。忽然,她动作一顿,极低地“咦”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