晟朝元启十九年七月中旬的北都,暑气未消,蝉鸣嘶哑。
她没有去成芯灵的婚礼,止府撷芳院的门窗钉死已二十日,如同一个精美而窒息的囚笼。
止万歌坐在临窗的榻上,手中握着一卷《货殖列传》,目光却落在虚空里。
二十日的禁足,最初的焦躁、愤懑,已被一种沉静的枯槁取代。她清减了许多,素白的衣裙穿在身上略显空荡,未施脂粉的脸庞在昏暗光线下,只剩下一双过分沉静的眼,仿佛两口深潭,映不出外间的天光,只幽幽沉淀着对草原杳无音讯的、日益深重的忧虑。
“哐啷——嘎吱——!”
突如其来的巨响打破了清晨的死寂。是木板被暴力撬动、卸下的声音。止万歌指尖一颤,书卷滑落膝上。她抬眼,看向那扇被封死的门。
光线骤然涌入。伴随着木屑灰尘,刺得她猛地闭眼,侧过头去。待她勉强适应,逆着那过于明亮的光,父亲止云高大的身影已立在门口。他穿着锦缎常服,面色沉肃,眼神复杂地在她身上停留片刻,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。没有解释,没有斥责,甚至没有走进来。他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,手腕一抖。
“啪。”
那卷用黄绫系着的誊黄副本,落在她榻前光洁的地板上,滚了半圈。
止云深深地、用一种混合了疲惫、恼怒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失望的眼神,最后看了她一眼,仿佛在看一件无法雕琢的顽石。他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,猛地转身,袍袖带起一阵风,大步流星地离开了。脚步声远去,院门敞开,无人把守,也无人进来。
自由了?以这样一种沉默而怪异的方式。
止万歌的心脏,在父亲离去后,才后知后觉地沉了一下。那眼神,那姿态,那被掷于地上的文书……都透着浓重的不祥。她缓缓吸了一口气,冰凉的空气刺痛了喉管。
她掀开薄被,赤足下榻,走到那卷文书前,俯身,拾起。
指尖触及纸张,是冰凉的。她解开黄绫,展开卷轴。
工整的馆阁体,朱红的印鉴,扑面而来的是墨香与官家特有的冰冷气息。
她的目光落下,一行行,一字字,如同烧红的铁钎,狠狠烙进她的眼底,烫进她的心里:
“诏曰:朕绍承天命,抚驭华夷。北境凉狼,向化不虔。皇子齐王,受钺专征,吊民伐罪。王师雷动,克奏肤功。阵斩其枭帅烈戈,溃其狼突之众。凉狼可汗曳古河,御下无方,祸起萧墙,卒于内衅。其长子穆伦,临阵怯敌,重伤遁匿。其女苾灵,不知所踪。狼族王嗣,凋零几尽,实乃天夺其魄。
残酋拔灼,识天威之不可犯,率众稽颡辕门,泥首请降,愿去尊号,永为藩属,岁岁朝贡。朕体上天好生之德,准其所请。兹以曳古河幼子速赤,嗣其宗祀,袭封归义侯,领凉狼地。以其叔拔灼,恭顺可嘉,抚众有方,加封怀化大将军,摄凉狼国事,以辅幼主。
另,朕之皇女柔安公主婉仪,夙娴内训,克秉柔嘉。今凉狼新附,拔灼效顺,为固北陲,永结盟好,特旨赐婚,以公主妻拔灼。尔其永守臣节,毋负朕眷顾隆恩。齐王汤宗,督师戡乱,厥功至伟,着即班师还朝,听候封赏。布告天下,咸使闻知。
大晟元启十九年七月”
每一个字,她都认识。每一句话,她都明白。
“阵斩其枭帅烈戈……”
“凉狼可汗曳古河……卒于内衅。”
“其长子穆伦,临阵怯敌,重伤遁匿,料已毙于荒野。”
“其女苾灵,亦不知所踪。”
“残酋拔灼……摄凉狼国事……”
“特旨赐婚,以公主妻拔灼……”
不。
不是这样。
不可能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