苾灵浑身一震,猛地抬起头,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、混合着狂喜与泪水的光芒。
“然,”智藏大师的语气陡然转厉,目光如电,直视苾灵双眼,“有三件事,你必须应允,若有违背,传功立止,你亦需即刻离开,永不得再踏入此山半步!”
“请大师明示!苾灵无有不从!”苾灵声音颤抖,却斩钉截铁。
智藏大师的目光如古井无波,缓缓扫过苾灵因激动而微微发亮、却难掩疲惫苍白的脸庞,最终落在她肩头那处再次微微渗血的绷带上。他静默片刻,那沉默在冰窟中仿佛有了重量,压得人呼吸都需屏住。
“其一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如同冰棱坠地,不容错辨,“名义上你非我佛门弟子,我亦不能收你为徒。你可算是我故人之后,在此‘带发修行’或‘暂居求学’。我代你伯祖贺逻纥可汗,代你父曳古河,传授你安身立命、护持本心之法,以偿故人之情,全故人之托。对外……虽此地并无外人,但你我依旧并无师徒名分。此非虚礼,而是戒律伦常,不可逾越。你可明白?”
苾灵毫不犹豫,重重点头:“苾灵明白!能得大师传授,已是天幸,不敢奢求名分。”
智藏大师微微颔首,继续道:“其二,我禅门本宗心法,源自中土,至阳至刚,与你体质根基不合,强行修习,无异饮鸩止渴,故不传你。我观你心志坚韧,求生之念极强,隐有破而后立之相。我可传你另一门源自佛门、却更为古老的修行法门,名为《大日如来根本印》。”
“《大日如来根本印》?”苾灵低声重复,眼中闪过一丝困惑。
“不错。此功不重招式,不传外功杀伐之术。”智藏大师强调,目光深邃,“它重‘印’。手印是为沟通天地,调和身心;身印是为锤炼体魄,稳固根基;心印是为凝聚精神,明见自性。此功乃纯正内修法门,由外而内,导引先天之气,激发你自身潜能,固本培元,强健体魄,凝练精神。其力中正平和,却并非用于攻伐的外在劲力,而是滋养自身、抵御外邪、增强五感、提升耐力的根本之力。修至深处,耳聪目明,身轻体健,寒暑不侵,寻常病痛刀兵难伤,耐力与恢复力远超常人,便是面对险境,也多几分自保与周旋的余地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苾灵若有所思的神情,补充道:“此功与你凉狼王族的《苍狼搏天图》根基或有互补之处,但其修炼过程,绝非易事。需忍受常人难忍之苦楚,熬过心神涣散、气血翻腾、筋骨如焚诸般关口,非大毅力、大决心者不能为。稍有不慎,便是前功尽弃,甚至损伤自身。你,可惧?”
“不惧!”苾灵立刻答道,眼神没有丝毫动摇。
不能助她直接杀人又如何?有了强健的体魄、敏锐的五感、过人的耐力与恢复力,她便能更好地活下去,更快地去寻找速赤,更好地……在未来的复仇之路上,拥有更多周旋与把握时机的资本!这已比她之前预想的,要好上太多!
智藏大师微微颔首,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,但语气却愈发郑重:“其三,你修此法,必须同时修习佛法义理。从今日起,迦云每日会为你讲读一段基础经文,你需静心聆听,用心体会。武功是‘用’,是器;佛法是‘体’,是道。我要你明白,力量因何而生,又当为何而用。仇恨之外,这世间还有亲情、责任、慈悲、守护。我要你在这清寂冰雪中,日日听闻那化解执著、平息戾气的智慧之音,时时刻刻审视己心。若我发现你只沉迷于力量增长,心中唯有仇恨杀意,将此功法视为复仇屠刀,那么,传功立止,你亦需即刻离开此地,永不得再入此山。此诺,你可能守?”
苾灵深吸一口气,冰寒的空气直入肺腑,让她混乱激动的头脑清醒了几分。她知道,这是智藏大师为她设下的最后一道屏障,也是她与彻底沉沦之间,可能唯一的一道屏障。她缓缓闭眼,又睁开,眼神中少了之前的狂热,多了几分沉静的决然。
“我能守。”她一字一顿,清晰地说道,“勤修武功,亦必聆听佛法。他日若我以所学行恶,或心志被仇恨吞噬,迷失本心,做出违背今日誓言之事,甘受任何果报,天地共谴!”
智藏大师凝视她良久,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,直抵灵魂深处。终于,他缓缓舒出一口气,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长长的白雾。
“好。既如此,约定已成。”
他转身,走向那面镌刻着经文的巨大冰壁,背对着苾灵和迦云,声音在空旷的冰窟中回荡,带着一种悠远的意味:
“此法可予你自保之力,寻弟之基。然则,世间路千万条,复仇并非唯一,也未必是最佳。你父之仇,部族之恨,牵连甚广,其中因果机缘,复杂难明。他日你若有能力下山,行事之前,望你多思、多看、多问,权衡清楚,莫要被一时之恨蒙蔽双眼,做出令亲者痛、仇者快,亦令自己追悔莫及之事。我传法于你,是盼你在这乱世中,能多一分保全自身、护持所爱的本钱,而非赠你一柄只为杀戮而生的利器。这其中的分别,你需时刻谨记于心。”
苾灵再次深深拜伏于地,这一次,她的动作沉稳而郑重:“大师教诲,苾灵字字铭记,绝不敢忘。谢大师……成全!”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变。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命运、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亡国公主。她将亲手握住这,哪怕是防御的力量。前路依然布满荆棘,充满未知的血与火,但至少,她不再赤手空拳。
迦云在一旁,看着师父的背影,又看看跪伏于地、身形单薄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苾灵,心中既为苾灵感到高兴,又隐隐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。他明白,师父打开了一扇门,但门后的道路,注定风雪交加。
智藏大师没有回头,只是对着冰壁上的经文,低低诵了一声佛号:
“阿弥陀佛……缘起缘灭,业力纠缠。今日种因,他日得果。望你……好自为之。”
冰窟内,火光跳跃,映照着冰壁上“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”的字迹,也映照着地上少女那重新燃起希望、却又背负了更沉重誓约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