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，迦云伺候师父在静室安歇后，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回自己简陋的铺位休息。他跪坐在智藏大师的蒲团旁，看着师父平静的侧脸，犹豫了许久，终于还是忍不住，小声开口：

“师父……”

“嗯？”智藏大师并未睁眼，只是淡淡应了一声。

“师父……苾灵施主她……真的好可怜。”迦云低下头，声音有些闷，“她没了父亲，没了哥哥，家也没了，还要找弟弟……心里一定很苦，很痛。就像……就像被狼群撕咬的小羊羔。”

智藏大师缓缓睁开眼，看着自己这个心地纯善、未经世事的徒弟。

迦云见师父没有责怪，胆子稍大了些，继续道：“师父常教导我，佛说众生平等，要慈悲为怀，救人苦难。苾灵施主她现在，就在最大的苦难里啊。那些坏人杀了她的亲人，还要杀她，她就像掉进了冰窟窿，快要淹死了……我们，我们教她游水的本事，让她自己能爬上来，能活下去，能去找她弟弟，不也是……不也是修行吗？”

他抬起头，眼中带着少见的恳求和不解：“我知道佛门规矩，不能收女徒弟。可是……可是规矩，不也是人定的吗？师父您也说过，法无定法，有时候，太执着于‘法’的相，是不是……也是一种‘执’？就像苾灵施主今天问的，如果规矩挡住了救人的路，那规矩……是不是也可以变一变？”

迦云的话很朴素，甚至有些颠三倒四，但其中蕴含的赤子之心和对苾灵处境的真切同情，却让智藏大师沉默了。他凝视着跳跃的、微弱的那一点油灯火苗，久久不语。

迦云说完，有些忐忑地低下头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僧袍的衣角。他不知道自己这番话会不会惹师父生气，但他只是把自己心里想的说出来。那个看起来那么坚强、却又那么脆弱的少女，那双燃烧着痛苦火焰的眼睛，让他无法视而不见。

良久，智藏大师才轻轻叹息一声，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更深邃的了然：“痴儿……你倒是看得明白，却也看得简单。救一人易，渡一心难。授她武艺，究竟是救她，还是将她推向更深的执迷与业火，未可知啊……”

他挥了挥手：“去吧，夜深了，该歇息了。”

迦云知道师父需要静思，不敢再多言，恭敬地行礼退下。

静室中，只剩下智藏大师一人，面对孤灯，默然静坐。冰窟外，是永恒的风雪呼啸；冰窟内，是仿佛凝固的时光与寂静。只有那一点如豆的灯火，和他眼中深邃的、仿佛能映照过去未来的光芒，在轻轻摇曳。

第二日清晨，苾灵依旧准时出现在冰佛远处的角落，跪坐下来。她的脸色依旧苍白，但眼神中少了几分昨日的激烈与迷茫，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、冰冷的坚毅。仿佛一夜之间，她想通了什么，或者，将某些东西埋藏得更深。

早课依旧，智藏大师诵经的声音平稳如常。

当早课结束，智藏大师起身，准备离开时，苾灵再次开口了。这一次，她的声音平静了许多，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沙哑的冷静：“大师。”

智藏大师停下脚步，回身看她。

苾灵没有起身，依旧跪坐着，仰头看着智藏大师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：“大师昨日教诲，苾灵想了整整一夜。仇恨是火，会烧毁别人，也会烧毁自己。这个道理，我或许现在还不能完全明白，但我记下了。”

“大师说，力量无善恶，关键在于持力之心。我不知道我的心在未来会不会被仇恨吞噬，但我可以向大师保证，我此刻所求之力，首先是为了活着，为了找到我弟弟速赤，护他平安。然后，是为我阿塔、阿兄，为所有枉死的族人，讨一个公道。这‘公道’是什么，我现在说不清，但至少，不该是让拔灼那样的人，继续坐在沾满我族人鲜血的位置上，为所欲为。”

“如果有一天，我发现我被仇恨蒙蔽，变成了只会杀戮的怪物……”苾灵的声音顿了顿，闪过一丝决绝，“那或许，便是我该承受的果报。但在那之前，我恳请大师，给我一个机会，给我一份力量。我不求师徒名分，只求能在乱世中，有立身之本，有保护想保护之人的能力。”

她再次伏下身，额头触碰冰冷的冰面，声音低沉却清晰无比：

“苾灵愿遵大师任何约定，承受任何苦楚考验。若他日我以所学行恶，或迷失本心，甘受任何惩罚，神魂俱灭，亦无怨言！”

她伏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如同最虔诚的信徒，在向她的神祇祈求，又如同最倔强的囚徒，在向命运宣战。

迦云屏住了呼吸，紧张地看着师父。

智藏大师站在那里，垂目看着地上那个单薄而倔强的身影。晨光落在她染血的肩头，落在她微微颤抖的、却挺得笔直的脊背上。

冰窟中一片寂静。只有遥远的、不知从何处传来的、冰层挤压的细微声响，如同岁月流逝的叹息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仿佛只是一瞬，又仿佛漫长如永恒。智藏大师终于缓缓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入苾灵和迦云的耳中：“你既有此决心，又有贺逻纥可汗的恩情在前，曳古河的托付在后，老衲……便破例一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