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折发生在苾灵来到冰窟的第二个月的傍晚。

智藏大师养着一只通体雪白、唯有鼻尖一点粉红的雪山灵貂，名为“雪团”。此貂颇有灵性，是多年前自己跑到冰窟附近，被智藏大师以松子、冰乳等食物吸引，渐渐熟悉起来的。它不惧人，但性子机警，除了智藏和长期喂养它的迦云，很少靠近旁人。

这一日，雪团不知怎的，大概是贪玩，竟跑到了苾灵居住的小冰室附近通道的穹顶上。那里有几根巨大的、犬牙交错的冰棱倒悬。雪团在冰棱间轻盈地跳跃嬉戏，引得迦云和正在附近清理冰屑的苾灵都忍不住驻足观看。小家伙那灵动可爱的模样，为这冰冷寂静的洞窟，增添了一抹难得的生机。

就在这时，意外发生了。或许是雪团玩得过于兴奋，踩踏了一块本已有些松动的冰棱边缘，只待过了片刻，“咔嚓”一声轻微的脆响，一块手臂粗细、近三尺长的尖锐冰凌，骤然断裂，朝着下方毫无防备的雪团直直坠下！

“雪团！”迦云惊叫出声，想要扑过去，但距离太远，根本来不及！

那冰棱下坠之势极快，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。雪团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，僵在原地，粉红的鼻尖微微翕动，黑豆般的小眼睛瞪得滚圆。

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，距离更近一些的苾灵，动了。

她甚至没有思考，没有权衡利弊。在看到那抹白色的小小身影即将被冰棱刺穿的瞬间，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。重伤未愈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潜能，她低吼一声，猛地向前扑出，用自己单薄的肩膀和后背，撞向了雪团！

“噗”的一声闷响，断裂的冰棱擦着苾灵的肩膀划过，锋利的冰刃划破了那件单薄的旧僧袍，在她肩头留下一道长长的血口，鲜血瞬间涌出。而苾灵也重重地摔倒在冰冷坚硬的冰面上，痛得眼前发黑，几乎晕厥。

雪团被她这一撞，滚出去老远，吱吱惊叫着，迅速躲到了一块冰岩后面，探出小脑袋，惊魂未定地看着这边。

“苾灵施主！”迦云这才赶到，急忙扶起苾灵，看到她肩头淋漓的鲜血和瞬间苍白的脸色，吓得手足无措。

智藏大师不知何时也已出现在通道口。他脚步无声，来到近前，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雪团，又看向被迦云扶起、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的苾灵。他的目光，落在苾灵肩头那道新鲜的伤口上，又移到她因疼痛和用力而微微泛红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，除了疼痛，没有后悔，没有算计，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、对弱小生命的护卫。

智藏大师没有说话，只是俯身，并指如风，在苾灵肩头伤口附近迅速点了几下，涌出的鲜血顿时缓了下来。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青色小瓷瓶，倒出些白色药粉，均匀地撒在伤口上。药粉触及皮肉，带来一阵清凉，疼痛也减轻了许多。

“带她回去休息，伤口重新包扎。”智藏大师对迦云吩咐道，声音平静。

“是，师父。”迦云连忙应下，扶着苾灵，慢慢走回冰室。

智藏大师站在原地，看着地上那摊新鲜的血迹，和那道深深的冰棱划痕。又看了看躲在冰岩后，小心翼翼朝这边张望的雪团。灵貂通人性，似乎知道自己闯了祸，也似乎知道是那个陌生少女救了它，黑豆般的眼睛里，少了惊惧，多了几分好奇和感激。它试探着，慢慢朝着苾灵离开的方向挪动了一小步。

智藏大师深邃的眼眸中，似乎有微波掠过。他弯腰，拾起地上那截断裂的冰棱，手指摩挲着冰冷光滑的断面，良久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本能护生，非关亲疏……此念一起，便是善根未泯。曳古河，你这女儿，心性……颇具慧根。”

第六日，苾灵的伤口在智藏大师的金疮药和迦云的精心照料下，愈合得很快。但她并未停下那些“无用”的坚持。天未亮时的基础架势练习，清扫冰道，捡拾柴火，甚至在迦云诵经时，依旧远远地跪坐在角落聆听。

这一日的早课，智藏大师诵念的是《金刚般若波罗蜜经》。低沉而富有韵律的梵音在冰窟中回荡，触及冰壁，产生空灵的回响。

“……须菩提，于意云何？若有人满三千大千世界七宝，以用布施，是人所得福德，宁为多不？须菩提言：甚多，世尊。何以故？是福德，即非福德性，是故如来说福德多……”

迦云随着师父的节奏，低声跟诵。苾灵依旧跪坐在远处，闭目聆听。那些音节能听清，但含义对她而言，如同天书。

智藏大师的诵经声平稳地流淌着：“……若复有人，于此经中，受持乃至四句偈等，为他人说，其福胜彼。何以故？须菩提，一切诸佛，及诸佛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法，皆从此经出……”

当诵到“须菩提，如来灭后，后五百岁，有持戒修福者，于此章句，能生信心，以此为实”这一段时，智藏大师的声音微微一顿。

就在这时，一直沉默跪坐的苾灵，忽然睁开了眼睛。她的声音不大，甚至有些沙哑，但在这梵音初歇、余韵未散的寂静冰窟中，却异常清晰：

“大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