迦云惊讶地转头看去。智藏大师捻动佛珠的手指未停,缓缓抬眼,目光平静地投向苾灵。
苾灵迎着智藏大师的目光,那双清澈的眸子里,此刻没有迷茫,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。她缓缓站起身,因为跪坐太久,腿脚有些麻木,微微踉跄了一下,但很快站稳。她没有走近,依旧站在原地,但脊背挺得笔直,仿佛一株在冰雪中顽强生长的小树。
“大师刚才诵经,说‘持戒修福’者,能生信心。”苾灵的声音在冰窟中回荡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但条理清晰,“苾灵愚钝,不解佛法深意,但有惑,想请教大师。”
智藏大师微微颔首:“但说无妨。”
“我阿塔……一生致力于调和部族,约束征伐,推广仁恕,这算不算‘持戒’?他庇护弱小部族,让他们有栖息之地,免受欺凌,这算不算‘修福’?”苾灵的声音渐渐提高,带着压抑的情绪,“可他持戒修福,为何最终落得身死族灭、子女飘零的下场?若行善不得善果,持戒反遭恶报,那这‘戒’与‘福’,又有何意义?信,又从何而生?”
迦云倒吸一口凉气,难以置信地看着苾灵。他从未想过,有人敢这样直接地质疑师父,质疑经文!他偷偷看向师父,却见智藏大师面色如常,甚至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、难以言喻的光彩。
“此为一惑。”苾灵不等智藏大师回答,继续道,语速加快,仿佛这些话在她心中已翻滚了千百遍,“其二。佛说慈悲,不杀生。可我身负血海深仇,至亲皆殁。我的弟弟速赤,年仅四岁,下落不明,生死未卜。乌维弑主、拔灼弑亲,残杀无辜,妇孺老弱皆不放过!我若‘慈悲’,放过他们,那谁又来‘慈悲’我死去的阿塔、阿兄、苏米、烈戈,还有那夜成千上万无辜的族人?若对恶魔慈悲,是否便是对善良者的残忍?我欲寻回幼弟,护他周全,这是否也是我应守之‘戒’?我欲复仇,以杀止杀,终结那制造更多悲剧的‘恶’,这究竟是沉溺仇恨的‘执著’,还是……还是另一种‘慈悲’的示现?”
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冰窟中激起回响,清越而锐利,如同冰锥撞击。她站在那里,肩头的绷带还隐隐渗出血迹,脸色苍白,身形单薄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里面燃烧着炽热的火焰,那是痛苦、迷茫、不甘,以及对答案的迫切渴求。
迦云已经完全呆住了。他自幼跟随师父,听的是放下、是空性、是慈悲、是忍辱。何曾听过如此尖锐、如此充满血与火的诘问?他看看苾灵,又看看师父,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,仿佛有什么东西,在冲击着他原本单纯宁静的认知。
智藏大师静静地看着苾灵,看了很久。冰窟中一片沉寂,只有火塘中偶尔的“噼啪”声。那面巨大的冰壁经文,在幽蓝的微光下,闪烁着冷冽的光泽。
“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……”智藏大师终于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重量,压下了冰窟中所有的杂音,“你父曳古河,所持之‘戒’,所修之‘福’,是‘相’。乌维拔灼之恶,亦是‘相’。你心中之恨,你身负之仇,你寻弟之愿,亦是‘相’。”
他站起身,踱步到冰壁前,仰望着那些镌刻的文字:“执着于善相,便生‘我善彼恶’之分别心,生‘善有善报’之期待心。一旦期待落空,便生嗔恨,生怨怼,如你此刻。执着于恶相,便生‘以暴制暴’之报复心,沉沦血海,冤冤相报,无有出期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如清澈的冰湖,映出苾灵的身影:“佛法所言慈悲,非是姑息养奸。金刚亦有怒目,菩萨亦持慧剑。然此‘怒’,此‘剑’,为断烦恼,为破执迷,为护众生,非为宣泄私愤,满足仇怨。”
他走近几步,声音低沉而清晰:“你父之行,其心可悯,其行可敬。然其败,非败于行善,而败于执着于‘善’之相,急于求成,未观时节因缘,未察人心险恶。世间诸法,缘起性空。善行未必立刻结善果,恶行亦非永无报应。因果如网,错综复杂,非一世一时所能尽观。你只见他此刻惨死,焉知非前因所致?又焉知此‘惨死’之相,非是了却一段因果,开启新的缘法?”
苾灵的身体微微颤抖,智藏大师的话,如同冰水浇头,让她沸腾的恨意和困惑感到了一丝冰冷的刺痛,但并未熄灭那火焰。
“至于你,”智藏大师的目光落在苾灵肩头的血迹上,“你欲寻弟,是亲情,是责任,此是善念,亦是执念。你欲复仇,是人之常情,亦是冤冤相报之始。我无法告诉你该如何做。我只能告诉你,若你眼中只有仇恨,心中只余杀意,那么即使你学成通天武艺,手刃仇敌,得到的,也不过是片刻空虚,与更深沉的地狱。因为,你在杀死仇人的同时,也杀死了那个曾经在草原上无忧无虑的阿史那·苾灵。活下来的,只会是一个被仇恨吞噬的怪物。”
“那难道就让我忘记这一切?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?那我阿塔、阿兄、烈戈、苏米,还有那么多族人,就白死了吗?!”苾灵终于忍不住,声音带着哭腔嘶喊出来,泪水夺眶而出。
“并非忘记。”智藏大师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,“而是看清。看清仇恨的本质,看清你真正想要守护的是什么。是让更多的‘苾灵’不再经历你的痛苦,还是仅仅为了宣泄你个人的怒火与悲恸?你的弟弟速赤,若他尚在人世,你是希望他有一个被仇恨扭曲、双手沾满血腥的阿姊,还是希望他有一个能带给他安宁、教他明理知义的阿姊?”
苾灵如遭雷击,呆立当场。弟弟速赤……那张天真烂漫的小脸,那声清脆的“阿姊”……如果,如果自己真的变成一个只知杀戮的复仇者,速赤会怎么看自己?自己又该如何面对他?
“力量,并无善恶。关键在于持力之心。”智藏大师看着她眼中翻腾的挣扎,缓缓道,“你若只为杀人而求力量,我宁可你在此平安终老,也绝不会传你半分。你若为护持、为明理、为在这浊世中保有本心而不被吞噬而求力量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没有说下去,只是深深地看着苾灵。
苾灵站在那里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智藏大师的话,像一把锋利的冰锥,凿开了她被仇恨和绝望层层包裹的内心,让她看到了那被忽略的、更深层的东西。报仇……是为了什么?仅仅是为了让仇人也尝尝死亡的滋味吗?那之后呢?凉狼国怎么办?速赤怎么办?那些还活着的、或许正在遭受苦难的族人怎么办?
她茫然了。支撑她走到现在的,似乎只有仇恨。可如果连仇恨本身都变得模糊、变得需要被审视,那她还能依靠什么?
看着苾灵眼中剧烈的挣扎、痛苦和迷茫,智藏大师心中暗叹一声。终究还是个孩子,背负了太多不该她这个年纪承受的重担。他不再多言,转身缓步离去,留下苾灵一人在空旷的冰窟中,面对着那面镌刻着“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”的冰壁,久久伫立。
迦云想上前安慰,却又不知从何说起,只能担忧地看着苾灵摇摇欲坠的背影,最终,也默默地合十,退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