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窟深处,时间的流逝似乎失去了人间的刻度,唯有那亘古的寒冷与寂静,成为衡量一切的标尺。
自那日智藏大师破例应允,已不知过去了多少晨昏。苾灵的世界,被彻底纳入了另一种极端而纯粹的秩序——修行的秩序。
智藏大师的禅房内,那卷黑檀木为轴的古老皮卷,在石案上缓缓铺开。幽蓝的冰光与盆中跃动的微弱火苗交织,照亮了上面盘曲如虫蛇的奇异文字与线条繁复的人形图案。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皮革、冰霜与一丝极淡药香的混合气息,肃穆而神秘。
苾灵与迦云分坐石案两侧,屏息凝神。智藏大师枯瘦的手指拂过皮卷边缘,目光沉静如深潭。
“此卷所载,即为《大日如来根本印》。”大师的声音不高,却在冰窟中激起清晰回响,字字如磬,“你已知晓,此功非我中土禅门所传,其源甚古,疑似随早期密教典籍流散东来。老衲机缘得之,参详数十载。此法不重外功招式,不传杀伐之术,乃是最纯粹的内炼筑基、明心见性之道。”
他指尖点向卷首几个尤其复杂、双手结出玄奥姿势的图案:“你看这里,就是老衲所说的核心‘印’,练此功法可以打破肉身桎梏与心识迷障,激发人身本具之无量光明,是心性最严酷的锤炼。”
苾灵的心脏微微收紧,既为这功法的玄妙描述而心驰,亦为那“最严酷的锤炼”而凛然。
智藏大师的目光扫过苾灵清减却执拗的脸庞,继续道:“然,欲登彼岸,先渡险关。此法修炼,共有四重根本关隘,亦是四重境界。一关一重天,一关一炼狱。”
“第一关,即昏沉关。”他指向第一部分图谱,那里的人形或长久趺坐,或缓步经行,姿态沉静,旁边呼吸的标记却缓慢悠长得令人窒息。“此关旨在降服心猿意马,破除一切散乱昏沉。需在极端寂静或苦寒之境,以特定‘身印’辅以龟息凝神之法,长久持诵心咒,对抗的不仅是肉身困倦,更是心中万千杂念,比如你的仇恨、恐惧、焦虑,皆属此列。此关不过,神意如风中烛火,后续一切无从谈起。若能渡过,则神完气足,可初窥体内气机萌动,耳聪目明,迈入武道修行之始,即通力境。”
“第二关,即饥饿关。”智藏大师指尖移至下一部分,图谱中人形枯瘦,眼神却锐利如刀,周遭配有饮食禁忌与草药图示。“此关磨砺本能,锤炼对‘食’‘色’等欲望的掌控,净化脏腑。需长期严守斋戒,辅以药浴疏导,于半饥饿之虚弱状态下,修炼特定印法,激发生命潜能。过关者,耐力远超常人,所需饮食锐减,气血掌控入微,五感愈发敏锐,内力由虚转实,生出温煦特质,过此关即可正式踏入真气境。”
“第三关,即疼痛关。”图谱风格一变,出现了于烈焰、寒冰、荆棘环境中修炼的人形,姿态隐现痛苦,却又透着不屈。“此关破除‘身见’,直面诸般痛苦而心志不摇。需在酷寒、灼热、或辅以药物激发经脉痛楚等特定极端环境中修炼,以内力调和抵御,体会痛苦虚幻,像金刚诸佛般锤炼意志。此关凶险,易损经脉,然一旦渡过,内力性质将彻底转化为至阳至刚,运转时体生暖流,可御寒暑,疗伤迅捷,对阴寒内力有强抗性,心志坚不可摧,可正式进入炼脉境。”
“第四关……”智藏大师的声音愈发低沉,指向最后那部分极为简洁、只有一尊散发光芒、与虚空相连人形的图谱,“为四相破执关。此非寻常修炼,乃心性终极锤炼。需勘破‘贪、嗔、痴、我’四重妄相。贪恋武功权势是贪,仇恨焚心是嗔,固执成见是痴,执着‘我’身‘我’念是我。需以佛法智慧,配合特殊观想机缘,层层破执。此关难如登天,非大根器、大机缘不可。传闻若能四相皆破,则可结‘大日如来根本印’,内力由中正平和化为‘无量光明,慈悲金刚’,生生不息,圆满无漏,达至明法境,是为理论之极。然……”他抬眼,目光如电看向苾灵,“老衲必须直言,此法重心远胜重根骨。后两关凶险万分,稍有不慎,非死即癫。尤以你心中执念深重,‘嗔’关恐成心魔渊薮。你可明白此中艰险,仍要学吗?”
苾灵早已听得心神摇曳。那“无量光明,慈悲金刚”的境界仿佛遥不可及的星辰,而“嗔关心魔”的警告又像脚下的无底深渊。但“真气境”、“炼脉境”的力量,正是她目前最渴望的立身之本。她重重叩首,额头触及冰冷地面:“苾灵明白!纵是刀山火海,苾灵也绝无悔意!求大师传授!”
“好。”智藏大师不再多言,将皮卷展至“昏沉关”起始处,开始详细讲解第一个基础身印——“子午跏趺坐”,教之配合的“龟息凝神”呼吸法,并安排迦云从旁协助、监督她的修练,并传授她需要默诵的《心经》。
修行,自丑时之初的“静心洞”开始。
所谓“静心洞”,是冰窟深处一个天然的圆形小洞室,奇特地几乎隔绝了外界的风声与回响,唯有绝对的寂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、心脏搏动的声音,而那声音在寂静中又被放大,变成干扰心神的鼓噪。
洞内寒意更甚。苾灵仅着单薄旧僧袍,按照教导盘起“子午跏趺坐”。双腿很快传来酸麻刺痛,背部的旧伤在寒冷和固定姿势下隐隐发作。她努力调整呼吸,吸如春蚕吐丝,悠长细微;停,如古井无波,凝定七息;呼,如清风远逝,了无痕迹。心中默念:“观自在菩萨,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,照见五蕴皆空,度一切苦厄……”
然而,不到一刻钟,极度的困倦便如潮水涌来。重伤初愈的虚弱,连日的心力交瘁,在这温暖匮乏、万籁俱寂的黑暗中被无限放大。她的头不由自主地一点、一点的打起瞌睡,眼皮重若千钧。意识模糊间,阿塔染血的身影、阿兄坠落的目光、苏米圆睁的双眼……纷至沓来,呼吸瞬间紊乱,心诵戛然而止。
“苾灵施主。”迦云轻细的声音在洞口响起,带着小心翼翼的提醒,“姿势歪了,呼吸也快了。”
苾灵一个激灵惊醒,冷汗涔涔。她羞愧地重新调整,但不久,困倦与杂念再次袭来。如此反复,短短一个时辰,如同在泥沼中挣扎了整整一夜。结束时,她双腿麻木无法站立,全靠迦云搀扶才能蹒跚走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