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离得很远，远到几乎听不清具体的经文。她只是那样跪坐着，如同冰窟中一尊新出现的、沉默的冰雕。她听不懂那些繁复的梵文音节，但那低沉、平稳、充满韵律的诵经声，如同冰层下潺潺流动的暗泉，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，缓缓注入她因仇恨和悲痛而灼烧、沸腾的心湖。

智藏大师的诵经声没有丝毫停顿，甚至没有向那个方向投去一瞥。迦云偷偷看了一眼师父平静无波的侧脸，又看了看远处那个倔强跪坐的身影，心中那丝茫然更重了。

早课结束，智藏大师起身，缓步走向通往更深处的通道，那里有他打坐冥想的静室。迦云则去准备简单的早饭。当他端着食物再次来到苾灵的冰室时，发现她刚刚结束那不成章法的练习，正扶着冰壁剧烈地喘息，脸上毫无血色，冷汗浸湿了额发。地上，有几处新鲜的血迹，是从她崩裂的伤口渗出的。

“施主，你……”迦云忍不住开口。

苾灵只是摇了摇头，接过他手中的碗，默默地、小口地吃着那寡淡的粥。她的动作很慢，但很稳，仿佛每一口食物，都是为了积攒继续练习的力气。

饭后不久，迦云看到她拿起了角落里一把简陋的、用兽骨和冰棱碎片绑成的扫帚，开始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，清扫冰室门口通道上那几乎不存在的灰尘。她的动作很慢，很费力，每一次弯腰都会让她疼得皱紧眉头，但她做得很认真，很仔细，连冰壁角落一丝细微的冰屑都不放过。

一日下午，迦云去山腹更深处的一处冰隙采集凝结的“冰乳”，那是一种罕见的、可入药或饮用的钟乳石凝结物，惊讶地发现，那个熟悉的身影，正抱着一小捆从下方林线艰难收集来的、耐寒的矮灌木枯枝，一步一顿地往回走。那些枯枝对她现在的体力来说显然太过沉重，她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，但背脊依旧挺直。

迦云想上前帮忙，却被苾灵轻轻避开了。她只是看了他一眼，那眼神平静无波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，然后继续抱着那捆对她而言过于庞大的柴火，慢慢地挪回了冰窟，将它们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火塘旁边。

她甚至试图学习烹煮食物。当迦云在某次准备烤饼时，发现苾灵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，目光专注。迦云有些无措，但还是硬着头皮，在苾灵的注视下，完成了和面、塑形、放在特制的石板架上烤炙的过程。苾灵看得很仔细，没有说话，但下一次迦云生火时，她默默地拿起了火镰和火绒，尽管动作笨拙，手指冻得不听使唤，打了无数次才勉强点燃一点火星，但她没有放弃，直到将火生起。

她没有再提拜师学艺之事，没有哭诉，没有哀求。

她只是用这种沉默的、近乎自虐般的方式，宣告着她的存在，她的不甘和她的决心。她像一颗被压在万载寒冰下的种子，尽管冰冷、黑暗、看似毫无希望，却用尽所有微薄的力量，固执地、一点一点地，试图顶开那沉重的压迫，寻求一丝生长的缝隙。

智藏大师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他依旧平静地诵经，打坐，偶尔指点迦云一些经文的义理或导引吐纳之法。对苾灵的种种举动，他未置一词，仿佛她只是这冰窟中一个安静的存在，如同那偶尔跑进来的雪貂。

但迦云能感觉到，师父诵经的时间，似乎比以往更长了一些。打坐时，那原本古井无波的气息，偶尔也会产生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