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。
这是意识回归时,最先感知到的。不是刺痛骨髓的寒风,也不是灼烧肺叶的干渴,而是一种沉沉的、无处不在的、仿佛从自身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,缓慢地包裹着芯灵。与之相对的,是后背和身下传来的、与之抗衡的、微弱却实实在在的暖意。
苾灵的眼睫颤动了几下,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。
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、晃动着的昏暗。没有天空,没有星光,没有燃烧的帐篷或皑皑的雪坡。只有一片凹凸不平的、微微泛着幽蓝光泽的穹顶,在某种不知来源的、极其微弱的光线下,闪烁着水晶般细碎的、冰冷的光点。空气里有种特殊的、清冽的、带着冰雪气息的味道。
她转动眼珠,视线缓缓移动。她躺在一个简陋的石台上,身下垫着厚厚的好几层皮毛,触感粗糙却异常温暖干燥,带着兽类特有的、已被时间淡化许多的气味。
石台紧靠着冰壁,旁边地上,有一个小小的、用黑色石头围成的火盆,里面几块暗红的炭正无声地散发着热量。火盆旁,有一张同样由天然岩石稍加打磨而成的低矮石桌,上面空空如也。
整个空间不大,象是一个巨大的、天然形成的冰洞中,被人工开凿或隔断出来的一个小小石室,仅能容纳这张石床和石桌,以及床边一点仅够一人转身的余地。四壁是坚实的冻土与冰层混合,隐约能看到冰层深处被封存的、亿万年的气泡和沉积的纹路。
这是……哪里?
苾灵的思维迟钝地运转着。最后的记忆,是卓鲁格尼峰那令人绝望的陡峭岩脊,是脚下松动的冰块,是骤然失重、天地旋转的坠落感,是冰冷的恐惧,以及……坠落中途,似乎撞到、又似乎被什么柔软却坚韧的东西阻拦、缓冲了一下,然后是更漫长的翻滚与滑落,最后是黑暗。
地府?传说中的冥界,便是这般冰冷死寂的模样吗?可是……身上传来的感觉如此真切。左肩旧伤处隐隐的酸痛,后背那道刀伤火辣辣的刺痛,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,四肢百骸如同被拆散重组般的虚弱与沉重……死,也会有如此清晰而琐碎的痛苦吗?
她尝试动一下手指。指尖传来冰冷的、粗糙的触感——是身下的皮毛。极其缓慢地,她凝聚起全身的气力,想要抬起手臂。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她眼前一阵发黑,胸口闷得几乎喘不过气,手臂只微微抬起寸许,便无力地垂落。
还活着。
这个认知,不知该让她庆幸,还是更加茫然。
随即,巨大的警觉如同冰水浇头,让她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。
这是哪里?谁救了她?是敌是友?阿兄给的信物呢?
恐慌攫住了她。她艰难地转动脖颈,目光在狭小的石室内急切搜寻。衣物还在身上,虽然破烂不堪,但似乎被简单整理过。她颤抖着手,摸向自己怀中——贴肉收藏的羊皮地图和乌木佛珠硬硬的还在,紧贴着心口,带着她的体温。这让她稍稍安心。
武器呢?阿兄的飞链她没在身边摸到。心中更慌。就在这时,她冰凉的手指在石床头部的皮毛下,触碰到一个坚硬熟悉的物件——是她的匕首!父亲送她的那柄镶着绿松石、锋利无比的短刀!它被小心地放在了枕头旁,伸手可及的地方。
苾灵一把抓住匕首冰冷的刀柄,熟悉的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力量。她将匕首紧紧攥在手里,藏在身侧的皮毛下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几乎要撞碎肋骨。虽然以她此刻的状态,用匕首防身如此可笑和无力,但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、象征抵抗和安全感的东西。
就在这时,一阵极其轻微、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,从石室外传来。脚步声不疾不徐,是踏在某种坚硬的地面上,发出稳定而规律的“嗒、嗒”声,由远及近,正朝着这个石室而来。
苾灵浑身瞬间绷紧,攥着匕首的手心沁出冷汗。她屏住呼吸,瞪大眼睛,死死盯着石室那没有门、只有一个天然拱形缺口的入口。身体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,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,只能僵硬地躺着,如同砧板上待宰的鱼。
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入口处,挡住了外面冰洞透来的些许微光。
来人个子不算高,身形有些单薄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、打着几处同色补丁的灰褐色厚棉僧袍,外面还罩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深褐色粗布坎肩。他手里似乎端着什么东西,微微低着头。当他在入口处稍作停顿,似乎适应了一下室内更暗的光线,然后抬起脸看向石床时,苾灵看清了他的样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