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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章 第54章 孤身上路(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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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初的几日,行走本身就成了最大的酷刑。

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,后背被小头目刀锋划开的伤口虽不致命,但在奔逃和掩埋兄长时反复崩裂,此刻火辣辣地疼,与粗糙的衣料摩擦,带来持续的折磨。脚底的水泡和血痂混在一起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炭火上。干渴如同附骨之疽,喉咙里仿佛塞满了滚烫的沙砾。

但比身体痛苦更甚的,是那种深入骨髓的、无所不在的孤独与警惕。天地苍茫,四野寂静,只有她一个活物在移动。风声,草叶摩擦声,远处不知名动物的悉索声,都成了需要绷紧神经去辨别的威胁。

她不再是人,至少不再是阿史那·苾灵公主,她变成了一头受伤的、被迫离群索居的幼狼,必须在被捕食者发现和吞噬之前,找到属于自己的巢穴。

食物成了首要问题。

她不敢生火,那会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显眼。她只能靠最原始的方式。凭借着草原儿女从小耳濡目染的生存知识,她辨认着可食用的野果:沙棘果酸涩得让她整张脸都皱起来,但汁液能稍稍润泽干渴……一种名叫“地梢瓜”的蔓生植物结出的小小果实,带着清甜,是难得的慰藉。更多的时候,她需要猎取。

此刻体能的下降是最可怕的,用“狼牙飞链”捕杀一只肥硕的旱獭,苾灵的手抖得几乎扣不住机括。她想起苏米做的、香喷喷的烤旱獭肉,想起阿兄笑着把最肥美的后腿递给她……而如今,他们都不在了。看着那灰褐色的生灵在爪下挣扎、抽搐、最终不动,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蹲在一边干呕了半天,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。

她用匕首剥皮、切割的动作笨拙而生疏,浓烈的血腥气让她几欲作呕。但当她把那带着血丝、半生不熟的肉块塞进嘴里,用力咀嚼、吞咽下去时,一种冰冷的、近乎残忍的平静,在她眼中慢慢凝结。

活下去!无论以何种方式,无论变得多么陌生,都要活下去!这是誓言,是对坟茔下所有亡魂的交代。

她像幽灵一样穿行在草原与丘陵的交界地带,专挑人迹罕至的小径。远远望见牧民的毡帐,她会立刻伏低身体,绕出极大的圈子避开。看到商队的影子,她会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躲进最深的沟壑。无论是穿着晟国服饰的旅人,还是看似苍狼族人打扮的牧民,她一概不信,一律远离。

拔灼既然能叛,谁能保证这些看似普通的牧民,不是他的眼线?谁又能保证,那些晟国人里,没有陆昭衡撒出来搜寻漏网之鱼的鹰犬?

孤独蚕食着她的心智。有时走着走着,她会突然产生幻听,仿佛听见阿塔和阿兄在身后低声提醒方向,听见苏米轻声唤她公主,甚至……听见烈戈沉稳的脚步声。猛地回头,只有空荡荡的荒野和被风吹得起伏不定的长草,巨大的失落和悲伤便会瞬间将她击倒,让她蜷缩在地上,无声地颤抖,直到冰冷的理智重新拽起她,强迫她继续迈步。

天气是她无法预测和掌控的另一个敌人。

离开燕然山南麓,向着西北方向的乌德军神山前进,地势逐渐升高,气候也越发变幻莫测。

一入乌德军神山的地界,前一日还是秋高气爽,晴空万里,第二天午后,天色便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山脊,凛冽的北风卷着沙砾和碎雪,劈头盖脸地砸来。

尽管才是七月低,高原的暴风雪却来了。

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,打在脸上生疼。很快,雪片变大,如同扯碎了的棉絮,在狂风的裹挟下,旋转、怒吼,织成一片白茫茫的、吞噬一切视线的混沌。气温骤降,呼出的气息瞬间变成白雾,贴在皮肤上,又迅速凝结成冰晶。

苾灵那身单薄且不合身的黑衣根本无法御寒,寒冷像无数根冰冷的针,穿透衣物,刺入骨髓。她的手脚很快麻木,失去知觉,眉毛和睫毛上挂满了霜。

她紧紧裹着外袍,将头脸尽可能缩进去,凭着模糊的方向感和怀中地图隐约的指引,在风雪中艰难跋涉。脚下是没过脚踝、很快又没过小腿的积雪,每一次抬腿都耗尽力气。狂风撕扯着她,好几次将她吹得踉跄摔倒,滚进雪窝里,冰冷的雪灌进脖颈,激得她浑身发抖。她只能拼命爬起,抹去脸上的冰雪,继续向前。

不能停,停下就意味着被冻僵,被大雪掩埋,无声无息地死在这荒山野岭,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。

“活下去……”兄长的声音仿佛在风雪的怒吼中回响“去找智藏大师……”

她嘴唇冻得乌紫,喃喃重复着这些话语,像念着最后的咒语,驱动着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。不知道走了多久,也许几个时辰,也许只是一段无比漫长的煎熬,风雪终于渐渐小了。天空重新露出惨淡的青灰色,四野一片银装素裹,寂静得可怕。

苾灵靠在一块背风的山岩下,蜷缩着身体,剧烈地发抖。她摸出怀里最后一点冰冷的、硬得像石头的肉干,一点点啃咬着,用口腔的温度去暖化它,艰难地吞咽。食物带来的热量微乎其微,但至少让她没有立刻昏睡过去——在这样极寒的野外睡去,很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。

夜幕降临,雪后的晴空,星辰格外明亮,也格外冰冷。苾灵找到一处岩缝,勉强可以容身。她收集了一些被风吹折的枯枝和干草,用火镰和从石窝子里找到的火绒,哆哆嗦嗦地尝试了无数次,终于点燃了一小堆微弱的篝火。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,带来一丝可怜的温暖和光明,也驱散了些许仿佛要凝冻灵魂的寒意。

然而,火光和活物的气息,在寂静的雪夜里,也引来了不速之客。

幽绿的光点,在篝火照不到的黑暗边缘,无声无息地亮起。一双,两双,三双……越来越多,缓缓移动,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。低沉的、充满威胁的喉音在空气中震颤。

狼群。

饥饿的狼群,在严冬的荒野里,没有什么比一个落单的、受伤的猎物更让它们兴奋了。

苾灵的心脏猛地缩紧,睡意和疲惫瞬间被肾上腺素的狂潮冲走。她猛地抓起身旁一根燃烧的树枝,迅速站起,背靠着岩壁,将火把在身前挥舞。火光映亮了她苍白却异常冷静的脸,也映出了那些缓缓逼近的灰黑色身影——足有七八匹,体型壮硕,毛皮脏污,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和那堆火,以及她手中挥舞的光源。

头狼是一匹格外高大的灰狼,它站在稍远的地方,冷静地观察着,没有立刻上前。

苾灵知道,绝不能露怯,绝不能转身逃跑。她将火把舞得更急,发出“呼呼”的风声,同时口中发出低沉而凶悍的嘶吼,模仿着记忆中苍狼族老猎人驱赶狼群时的声音。她瞪大眼睛,毫不退缩地与那些幽绿的眼睛对视,将手中燃烧的树枝猛地朝最近一匹试探性靠近的狼掷去!

燃烧的树枝在空中划出一道火星轨迹,那匹狼敏捷地跳开,但火星和热量显然让它感到了不安,发出警告般的低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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