苾灵立刻又从火堆中抽出一根燃着的树枝，左右手各持一根，不断在空中交叉挥舞，划出一个个燃烧的圆圈，一步步慢慢向侧方移动，试图靠近旁边一棵孤零零的、枝桠低矮的枯树。她记得阿兄说过，遇到狼群，如果有条件，最好能上树。

狼群被她手中舞动的火焰和充满攻击性的姿态暂时震慑，缓缓跟着她移动，包围圈也随之变换，但那个空隙始终存在。

就是现在！苾灵看准机会，猛地将左手燃烧的树枝狠狠砸向狼群最密集的方向，在它们下意识闪避的瞬间，她转身用尽全力冲刺几步，猛地跃起，用软鞭缠住那棵枯树最低的一根粗壮枝桠，手脚并用地向上爬去！粗糙的树皮刮破了她的手心，后背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，她闷哼一声，不管不顾，拼命向上，直到爬到离地约一丈多高的地方，才气喘吁吁地抱住主干。

狼群发出一阵愤怒的嚎叫，冲到树下，人立而起，锋利的爪牙徒劳地抓挠着树干，幽绿的眼睛在下方闪烁，充满了不甘。

苾灵靠在树干上，剧烈地喘息，冷汗浸透了内衫，被寒风一吹，冰冷刺骨。她低头看着下方徘徊不去的狼群，看着它们眼中赤裸裸的饥饿，心中一片冰冷。她将仅剩的那根燃烧的树枝卡在树杈间，又从怀中摸出那柄匕首，紧紧握在手中，警惕地注视着下方。

人与狼，在寒冷的星空下，开始了无声的对峙。

时间一点点流逝，篝火渐渐熄灭，只剩下灰烬和余温。下方，狼群失去了火光的直接威胁，又开始躁动，有几匹试图啃咬树根，或用身体撞击树干。枯树并不粗壮，在撞击下微微晃动。

苾灵知道不能坐以待毙。她撕下身上一块布条，缠在匕首上，然后小心地就着树上那点即将熄灭的火星点燃。浸了油脂的布条燃烧起来，虽然不大，但在黑暗中格外醒目。她将这把简易的“火刀”朝着下方最活跃的一匹狼掷去！

燃烧的匕首划出弧线，那匹狼惊跳着躲开。火焰落在雪地上，嗤嗤作响，又引燃了一小片枯草，虽然很快被雪浸灭，但这一下显然再次震慑了狼群。头狼发出一声低沉的嗥叫，似乎在评估得失。最终，它看了树上那个难缠的猎物一眼，又看了看东方天际隐隐泛起的灰白，带着狼群，缓缓退入了黎明前的黑暗，消失不见。

直到再也看不到一丝幽绿的光点，苾灵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懈，巨大的虚脱感袭来，她几乎要从树上滑落。她死死抱住树干，直到四肢恢复了少许力气，才小心翼翼地从树上溜下来。双脚踩在冰冷的雪地上，一阵发软。她不敢停留，捡起地上熄灭的匕首，辨明方向，继续前行。每一步，都踩在生死边缘。

越靠近卓鲁格尼峰，地势越是险峻。

草原和丘陵被甩在身后，取而代之的是怪石嶙峋的山岭、深邃的峡谷和奔涌的冰河。羊皮地图上的路线变得越发抽象和简略，往往只是几个简单的符号，指向某个看似无路的绝壁，或是需要横渡的、浮冰碰撞的激流。苾灵不得不一次次停下，对照着周遭的地形，反复揣摩，才能找到那条几乎被岁月和自然抹去的、通往圣山深处的“路”。

饥饿、寒冷、疲惫、旧伤，以及长期紧绷的精神，如同无数只蛀虫，日夜不停地啃噬着她的生命力。她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，嘴唇干裂出血，眼睛却亮得惊人，那是一种燃烧生命换来的、近乎偏执的光芒。食物越来越少，能猎取到的东西有限，野果早已不见踪影。她开始嚼食树皮，挖开冰雪寻找草根。体力在不知不觉中流逝，走路开始发飘，眼前时常阵阵发黑。

终于，在翻越了不知第几座覆雪的山脊后，一片巍峨雄浑、雪峰刺破苍穹的连绵山脉，横亘在眼前。山体呈现出一种庄严的黛青色，峰顶积雪终年不化，在阳光下闪耀着圣洁而冰冷的光芒。最高的那座山峰，形如利剑，直指苍穹，山腰以上完全被云雾笼罩，散发着令人敬畏的孤高与神秘气息。

卓鲁格尼峰。鹰巢之巅。地图上最终的红圈标记。

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，在苾灵即将熄灭的心田中猛地窜高了一下。但随即，更深的绝望涌上心头——那座山峰看起来如此之近，却又如此遥不可及，因为之间横亘着深不见底的冰蚀峡谷，陡峭如刀削的绝壁，以及一片布满乱石和冰隙的、倾斜向上的巨大山麓。

没有退路。苾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将羊皮地图和乌木佛珠再次贴身藏好，紧了紧腰间的弯刀和腕上的飞链，开始向最后的天堑发起挑战。

穿越峡谷需要在冰冷的河水中攀爬巨石，刺骨的河水浸透了本就单薄的鞋裤，冻得她双腿几乎失去知觉。攀爬绝壁时，手指在粗糙冰冷的岩石上磨得血肉模糊，脚下是令人眩晕的深渊，每一次向上挪动，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和勇气。背上的刀伤在剧烈的攀爬动作中早已感觉不到疼痛，只剩下麻木，但她知道，那里一定又裂开了，温热的液体正缓慢地渗出，带走她所剩无几的热量。

最后一段通往卓鲁格尼峰半山腰的“路”，是一条近乎垂直的、被冰雪覆盖的岩脊。岩脊狭窄，仅容一人侧身，一侧是光滑的冰壁，一侧是云雾缭绕、深不见底的虚空。狂风在这里毫无遮拦，呼啸着撕扯着她，仿佛要将她这只渺小的蝼蚁吹落万丈深渊。

苾灵用冻得毫无知觉的手指，死死抓住抠进岩缝中的钢爪，用脚尖寻找着一点点凸起或凹陷，一寸一寸，向上挪移。她的身体因为寒冷、饥饿和极度的疲惫而不受控制地颤抖，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晃动、模糊。耳中只有狂风的怒吼和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、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的声音。

“就快到了……地图上……拐过这个突出的岩石……上面应该有个平台……”她脑海中反复回想着地图最后模糊的标记，以此作为最后的支撑。

就在她艰难地挪到那块突出的岩石下方，准备寻找着力点翻越过去时，脚下一直勉强支撑她重量的、一块被冰雪半包裹的石头，忽然松动了一下！

极其细微的松动，在平时或许只需调整重心就能化解。但对此刻油尽灯枯、全靠意志维持平衡的苾灵来说，这细微的晃动，不啻于天崩地裂。

“啊！……”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，脚下骤然一空！

冰冷的、失重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！世界在眼前颠倒、旋转！耳边是呼啸的风声，是冰雪和碎石被带落的簌簌声！她徒劳地伸出手，想要抓住什么，指尖却只触碰到冰冷光滑的岩壁和虚无的空气。

要死了吗？就这样……结束了吗？阿塔……阿兄……对不起……我……还是没能……

纷乱的念头如同破碎的冰晶，在急速下坠的眩晕中闪过。身体似乎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，剧痛传来，但并不尖锐，更象是沉重的、闷闷的撞击，然后继续翻滚、滑落……

最后，一切都归于黑暗与寂静。在意识彻底沉入无边深渊的前一瞬，模糊的视野边缘，似乎掠过了一抹与这冰雪绝壁、与这灰暗苍穹格格不入的、极其黯淡朴素的颜色。

恍惚间……似乎有个人影……是……僧袍的……灰褐色吗？

还是……临死前……的……幻觉？